《打擊魔鬼的告解神父 - 聖若翰衛雅司鐸小傳》

                      Milton Lomask 著    宋亞伯  譯著

                      譯者序

聖人者﹐神聖的人是也。

中國和西方都有聖人﹐而且無巧不巧﹐在絕大多數西方語彙裡﹐稱呼聖人所用的“SAINT”一詞﹐正好和中文裡的這個字﹐不謀而合 不但發音接近﹐意思也十分雷同。 所不同者﹐中國的聖人只是純粹的人﹐且僅只限儒家學派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這幾位。 孔子以後﹐以迄於今﹐聖人在中國大地絕跡﹐連孟子也只夠得上亞聖

西方不然﹐因為有倫理性的宗教信仰﹐西方的聖人﹐不但是人﹐而且具有神性﹐因此也更顯神聖 尤其是﹐代有聖人出 遠的不說﹐近者如德蕾莎修女﹐如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遠近馳名﹐眾人景仰﹐都屬遲早會被封聖的聖人

這就說明了中國傳統文化裡缺乏最高造物主 - 天主的概念﹐使所謂的聖人﹐其實是從純粹人的角度和價值去理解和認定 人的角度和價值不易有一致標準﹐於是乎﹐在此大環境下﹐要想成為聖人﹐不但自身找不到標準可循﹐退一步說﹐就算找到﹐也根本不可能得到外界一致認可 欲求聖人出﹐無異緣木而求魚

但是﹐在西方傳統敬畏唯一最高造物主的傳統文化下﹐我們每個人都是上主眼中平等的子民標準不變價值永恆 因此﹐只要能身體力行耶穌基督所說因義成聖的標準也好﹐因愛成聖的標準也行﹐都可以成為聖人 此所以西方社會代有聖人出﹐也因此﹐使西方社會的世道人心即使幾度幾番敗壞沉淪險惡﹐也終究幾度幾番或多或少為聖人所感動﹐為聖人所匡正

際此中國社會經濟空前繁榮國力空前壯大民族自信心空前高漲舉目一片榮景之際﹐唯一所最令人懮慮的﹐難道不正是這種欠缺倫理性的宗教信仰來作為無形的社會準則欠缺由倫理性的宗教信仰所孕育出的聖人言行的調和嗎﹖

本書主角若翰衛雅生於法國大革命晚期 在那革命狂飆的年代﹐自小目睹信仰被毀﹐教堂被關﹐神職人員被掃地出門四處流竄的慘狀 有一次﹐當他的父母送走來家裡突襲檢查是否窩藏神父的士兵後﹐若翰衛雅問道﹕難道所有這些年輕士兵真的都相信沒有上帝﹖母親語重心長地回答﹕現在他們可能真的這樣相信﹐但是他們很快會發現﹐如果沒有上帝﹐這將是一個多麼孤獨無助的世界

面對現下的中國社會人心﹐是不是讓人也有同感

此外﹐本書還描述了若翰衛雅如何努力卻始終通不過當時神父所必須的拉丁文考試﹐最後不得不在導師貝里神父的苦心安排下﹐如何終于晉鐸成為神父的戲劇化轉折 以此對照若翰衛雅一生﹐無不處處顯露出我們常人所謂人生的造化﹐其實不就是天主化工巧妙的安排

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貝里神父在若翰衛雅頭一次因拉丁文考試失敗而無法晉鐸後﹐轉而尋求首席代牧格羅伯茲的幫助。 格羅伯茲代牧問若翰衛雅﹕孩子﹐你真的想 成為神父﹖” “是的﹐我的主人。” “但是他們告訴我﹐你的拉丁文有困難” “我是個差勁的學習者﹐我的主人。” “哎﹐﹐﹐哎﹐﹐﹐格羅伯茲代牧嘆口氣﹐拉丁文是重要的﹐但不是一切。 事實上﹐﹐﹐他壓低嗓門小聲說﹐聽說﹐魔鬼講拉丁文可講得好呢

環顧時下﹐有些人動不動以學歷傲人﹐以職位傲人﹐以財富傲人﹐以會兩句洋文﹐會寫兩篇文章﹐會畫兩筆畫傲人﹐﹐﹐說穿了﹐這種膚淺的情緒﹐難道不也是這種魔鬼講拉丁文可講得好呢的同一種反射﹖

然而﹐若翰衛雅最後終究不負導師貝里神父所望﹐不但本身成了聖人﹐而且扭轉法國一代民風﹐使原本離經叛道的亞爾斯小鎮﹐重新皈依基督教誨。 使亞爾斯這個默默無聞的鄉下小地方﹐成為整個法國﹐甚至全世界的聖地

也許﹐這世俗所謂的功業並非若翰衛雅關心與在乎。 然而﹐他所最關心的靈魂得救和死後進天堂的問題﹐畢竟也使其得道成聖。 這一點﹐則確如十三世紀聖人多馬斯阿奎納所說﹐全憑一股真誠全然的意願﹐亦即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是也﹗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若翰衛雅自出任亞爾斯本堂後沒多久﹐就幾乎夜夜受到魔鬼的騷擾與試探 這在我們常人是很難理解的。 因為﹐像若翰衛雅這麼樣一位聖潔且最終成聖的聖人﹐為什麼卻成為魔鬼敢於騷擾磨難的對象

天主教神學界裡流傳著這麼一種看似玩笑的解釋﹐就是所謂的修道院裡魔鬼特別多 原因很簡單﹐在凡俗世界處處誘惑處處陷阱處處沉淪處處敗壞﹐因此﹐只需要一個半個魔鬼﹐就足以玩弄眾人於股掌之間 但在修道院裡﹐由於聖潔的人多﹐誘惑不易﹐試探不易﹐撼動不易﹐於是﹐魔鬼也只好跟著增加﹐才能夠加強破壞力度遂行其邪惡的圖謀

同理﹐反觀我們周遭﹐有時候不免發現﹐一些宅心仁厚的正義之士常遭磨難﹔一些心狠手辣心術不正者卻反見吃香喝辣佔盡便宜 對此﹐我個人的解讀是﹐細觀歷史﹐舉凡心狠手辣心術不正者﹐且不說死後﹐就在生前﹐又有哪個真有好下場的﹖ 有時我們只看到這種人表面風光﹐但如果深一層探究﹐就會發現﹐這些人背地裡私底下說不出口不敢為外人道的苦處﹐可能非我輩所能想象﹗

換句話說﹐機關算盡總枉然千算萬算不如老天爺一算﹐在最後審判沒有到來之前﹐我們對那些自以為得計的邪惡者﹐既不必心懷憤慲﹐更不可心生羨慕 至于那些反遭磨難的仁義之士﹐如果能明瞭修道院裡魔鬼特別多的道理﹐不也就豁然開朗﹐不再耿耿於懷好心沒好報了嗎﹖

深願本書讀者﹐在欣賞若翰衛雅這樣一位聖人的生平事跡之餘﹐也能在此目迷五色的當代世界裡﹐找出高尚的目標全力以赴 退固足以修身自好進﹐又焉知我們未來的聖人不在其中

是為序 (200710)

                                                 目錄

 

譯者序

 

第一章      若翰.衛雅 (Jean-Marie Vianney)

 

第二章      士兵們

 

第三章      孤獨無助的世界

 

第四章      家裡的笨蛋

 

第五章      拉丁文課程

 

第六章      成了逃兵

 

第七章      “他永遠也當不了神父”

 

第八章      亞爾斯本堂

 

第九章      聆聽告解的神父

 

第十章      聖菲洛米納 (Saint Philomena)

 

第十一章           若翰衛雅的副本堂

 

第十二章           誘惑

 

後記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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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若翰.衛雅(Jean-Marie Vianney)

 

        若翰衛雅把羊群安頓好準備過夜後﹐從山谷裡走上來。這時天空開始下雨。就在山丘頂上圍牆圍繞著的農家庭院裡﹐第一陣雨滴發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響。

 

        若翰衛雅開始快跑。他繞過屋前的水塘﹐跑到門前露台上把短衫脫下﹐把腳上的木頭鞋子踢掉。

 

        門是開著的。在牆壁漆成黃色的廚房裡﹐他看到母親正在做家事。他看到她從碗櫃底下拿出幾個洋蔥﹐放到廚房中央的大桌子上。壁爐的光把她映照出的影子﹐投射在另一面牆上晃蕩﹐那裡掛著加工好的羊皮。一條延伸到敞開著的樓梯門旁的繩子上﹐則掛著魚在風乾。

 

        他走進廚房問﹕“媽﹐妳一個人﹖”

 

        衛雅太太嚇了一跳﹐轉過身。雖然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但是仍儘可能溫柔地說﹕“喔﹐是你﹐若翰。是的﹐是我一個人。”她坐在桌邊﹐用把長刀在切洋蔥。“其實何止是我獨自一人﹐我簡直是被遺棄了。”

 

        “被遺棄﹖媽媽﹐這怎麼可能﹖”若翰衛雅站在窗下有鉸鏈的架子旁。這個架子相當高﹐他必須踮起腳尖才搆得著洗碗槽邊擺放的肥皂。“當我早上離開時﹐爸爸說﹐﹐﹐”

 

        他還沒說下去﹐“爸爸說﹗”媽媽就抓住他這句話開玩笑似地尖叫起來﹐“哦﹐是的﹗就是今天﹗你哥哥和姐姐應該留在家裡幫忙春季掃除的。這是你爸今早告訴他們的。但是之後發生了什麼﹖也許你可以猜得到。”

 

        “媽﹐我猜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的鄰居﹐就是文森先生﹐他突然順道來訪。他當時正準備去艾卡里。而他為什麼要去艾卡里呢﹖”

 

        “為什麼呢﹖媽﹐我真的不知道。”

 

        “因為艾卡里今天有一群牛要拍賣﹐這就是原因了。至於是什麼種類的牛﹐小寶貝﹖聽文森先生說是黃金做的牛。”衛雅太太聳聳肩笑起來﹐她總是對自己的妙語第一個咯咯地笑。

 

        若翰衛雅也跟著傻笑。真的是黃金做的牛﹖只有媽媽才會想的出。

 

        “哦﹐是的﹐是金子做的﹗”衛雅太太還在笑﹐“當你爸爸聽到這些牛的時候﹐你想他會做什麼﹖”

 

        “我猜他也會想看看這些牛。”

 

        “完全正確﹐小傢伙。所以囉﹐他也必須去艾卡里。但是他喜歡和文森先生一同去嗎﹖哦﹐不會的﹐絕對不會。你哥哥和你妹妹一定會跟他去。這樣一來﹐﹐﹐”

 

        衛雅太太的語調突然變了。

 

        她的聲音剎時變得像在耳語。然而﹐那只是她以為的耳語。因為還從來沒有人說服過衛雅太太﹐讓她相信她的嗓音可是不尋常地嘹亮。因此之故﹐她所以為的耳語﹐實際上充滿了這間大廚房里的每個角落和縫隙。

 

        “天啊﹗”她用手拍打自己的嘴巴﹐“我的大嗓門大概足可以把死人都吵醒吧。”

 

        她跳起來迅速穿過房間。輕柔地﹐非常輕柔地﹐把樓梯間的門關上。

 

        若翰衛雅突然用瞪大的眼睛凝視﹐“媽媽﹗”他指著天花板的方向﹐“我們的客房裡有客人﹖”

 

        衛雅太太用力地點點頭。“他在你爸早上離開前來的。他吃了點早餐後立刻去睡覺。我敢打賭他現在正睡得一動不動。否則的話﹐當然了﹐我的大聲已經吵醒了他。我真是個沒大腦的人﹗”

 

        “媽媽﹐是另外一位神父嗎﹖”

 

        “是的﹐小傢伙。”

 

        “我很高興。”

 

        “高興﹖﹗”衛雅太太衝到碗櫃邊去抓了個餐盤。就在壁爐上一個發黑的鍋子裡﹐她煎好了幾條燻肉放進盤子里。“高興﹖﹗等你看到這傢伙時﹐你就高興不起來了。這個人真是疲憊不堪。噢﹐他那張可憐的臉是如此的風霜和疲倦﹗”

 

        她把裝滿了的餐盤擺放在廚房中央的桌子上。“毫無疑問﹐這個窮漢非常飢餓。你會和他一起吃晚飯的。”

 

        “是的﹐媽媽。我會很高興。”

 

        又從櫃子里拿出一條一尺長的麵包﹐衛雅太太把它放進盤子里。然後拿出一瓶葡萄酒。

 

        “好了﹐現在﹗”她把臉轉向還站在桌子最遠一邊的兒子﹐“若翰衛雅﹗”她的態度突然變得嚴厲起來﹐“過來。”

 

        為了從桌子那一端跑過來﹐若翰衛雅幾乎被一個小凳子給絆倒。衛雅太太雙手摸著屁股往後仰﹐忍住快要笑出的聲音。

 

        “若翰衛雅﹗”她叫道﹐“你真是笨拙得可以﹗如果你將來在一個廣大的領域﹐而整個領域裡只有一個障礙﹐你也不會繞道﹐而是堅持蹣跚地跨過它。是不是﹐小傢伙﹖”

 

        當若翰衛雅衝到她面前後﹐她用她粗壯的雙手舉起了他﹐吻他﹐然後重新把他放回石頭地板。她坐上餐桌邊的長條板凳﹐把若翰衛雅拉到身旁。“在你走之前給我一秒鐘﹐”她說﹐“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是的﹐媽媽。”他在長條板凳上坐下。他可以看到﹐媽媽的臉色又再度嚴肅起來。“若翰衛雅﹐”她現在柔和地說﹐“任何時候有神父來到我們家﹐我看你總是跟東跟西﹐我看到你用全心全意的眼神看著他們。”

 

        衛雅太太頓了頓。她嘆了口氣﹐嘆氣聲就像她的耳語一樣尖銳和巨大。“告訴我﹐小傢伙。”她繼續說。“當你長大後﹐你想當神父嗎﹖”

 

        若翰衛雅呆住了。有整整一秒鐘說不出話來。他好像迷了路似的。“噢﹐媽媽。”他終於說出口﹐“有﹐﹐﹐有﹐﹐﹐有什麼錯嗎﹖媽媽。我是說﹐我有這樣的夢想。”

 

        衛雅太太笑了。“我的問題是﹐若翰衛雅﹐你對我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你希望成為神父嗎﹖”

 

        “是的﹐媽媽。”

 

        “阿﹗”衛雅太太把眼光移開﹐移得遠遠的。她接下來的話是對自己說的﹕“才只有八歲大﹐他就已經夢想成為天主的人了﹗”

 

        若翰衛雅拉拉她的衣裳。“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媽媽。我所希望的對我不好嗎﹖”

 

        “不是的﹐若翰衛雅。”衛雅太太又嘆了口氣﹐“那不是壞事。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在現今的法國﹐要當一名神父可不容易。你知道我們熱愛的國家現在怎麼了﹖爸爸一定已經告訴過你。”

 

        若翰衛雅點點頭。是的﹐爸爸告訴過他﹐就在他出生前不久﹐血腥鬥爭是如何把法國撕成兩半。爸爸稱那是1789年的革命﹐因為自那以後﹐一切重新開始。法國人民﹐至少有些法國人民一味從事暴亂。他們砍下路易十六國王和王后的頭。

 

        爸爸說﹐新的法國統治者都是些無神論者。在巴黎﹐他們把神父從聖母大教堂趕出去。他們在那裡豎了個偶像﹐一個他們稱之為“理性女神”的偶像。直到現在﹐在達爾迪里以及法國所有其他城鎮﹐教堂都被關閉。彌撒只好在偏遠的穀倉里舉行。神父們只好裝扮成窮人的模樣﹐躲在教友家樓上的客房里。外出時必須偽裝成木匠或廚子。如果一旦被逮到﹐就會被送到法國軍艦上做划船的奴工。有時候﹐他們也可能被送去遙遠的位於南美洲蓋亞納的集中營里。

 

        “是的﹐媽媽﹖”他說﹐“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好吧﹐那麼﹗”衛雅太太倏地站起來﹐“你在做決定之前一定要好好仔細想想。你一定要仔細的想﹐並且祈禱。現在﹐你去吧。我們神聖的客人一定已經餓慌了。但是等一下﹐﹐﹐”衛雅太太從桌上拿了盞金屬做的油燈﹐把它點亮﹐然後交給兒子。“諾﹗你能夠處理所有的事嗎﹖”

 

        “當然可以。”

 

        若翰衛雅把酒瓶挾在腋下﹐一隻手提著燈﹐另一隻手端著餐盤。母親為他把門打開。當他爬上陡峭的石頭台階時﹐他可以聽到門在背後被輕輕地關上。

 

                        第二章     士兵們

 

        在樓上的客房裡﹐若翰衛雅可以聽到雨點打在房頂上的聲音。他先把油燈放在床邊一個小桌子上﹐再把神父的晚餐放在一旁。

 

        他站了會兒﹐注視著床上熟睡的男人。他注視著﹐正如母親剛才所說的﹐用他的全心全意注視著。

 

        這個人既瘦又小而且有著一張削瘦又疲憊的臉。年老還是年輕﹖一定年老吧﹐因為憑他頭髮的灰白以及全身上下的深刻皺紋﹐若翰衛雅這麼認定。

 

        但是當這位神父睜開眼時﹐若翰衛雅發現他其實並不老﹐只是疲倦罷了。那深色的眼睛盯在若翰衛雅身上﹐顯得柔和與年輕。

 

        “你的晚餐﹐先生。”若翰衛雅說。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我的主人﹐但還是即時改正了自己。只有主教或類似主教的人﹐爸爸才會用“我的主人”來稱呼。一般稱呼一名教會裡的神職人員為“神父”﹐對其他神職人員則只稱“先生”。

 

        這位神父在床上坐起來﹐稍稍伸了個懶腰﹐然後把兩腿放到床邊。這是一張高床﹐這位年輕的神父從厚厚的床墊上下來時﹐兩條細腿還一下子無法搆到地板。他坐在那兒瞇著眼睛看若翰衛雅。有條藍色圍巾圍在脖子上﹐他穿著木匠所穿的粗布衣服。身上沒有一樣東西可以看得出他是個神父﹐一樣也沒有。除了頭頂上被剃掉的一圈頭髮﹐那是天主僕人的印記。

 

        若翰衛雅跪了下來﹐這位坐在床邊的小個子男人則祝福了他。當若翰衛雅站起來時﹐“另一個男孩。”他說。

 

        “另一個﹐﹐﹐﹖”若翰衛雅感到困惑﹐但也只困惑了一下下。“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今天早上來的時候﹐我哥哥在這裡。”

 

        “的確有另外一個男孩。”

 

        “那是我哥哥方濟衛雅。我是若翰衛雅。”

 

        “很高興認識你﹐若翰衛雅。我是貝里先生。”貝里先生柔和的眼神投向了在他身旁桌上的食物﹐“我看到你帶給我的晚餐。”

 

        “噢﹐是的﹐先生﹐你一定很餓了。”

 

        貝里先生搖了搖頭。“這麼多食物﹐”他說﹐“你也許要和我一起吃吧﹖”

 

        “噢﹐不是的﹐先生。等爸爸回來時我會在樓下吃晚飯。他和我的兄弟姐妹去了艾卡里。”

 

        “我知道了。”貝里先生謝了飯﹐然後﹐撕下一塊麵包﹐在衛雅太太調制的美味肉醬里沾了沾。“我早上來的時候﹐若翰衛雅﹐”他說﹐“你在哪裡﹖”

 

        “我在農地。”

 

        “已經是個工人了﹐哦﹖”

 

        “爸爸讓我照顧羊群。有時候加桑也同我一起。”

 

        “加桑﹖”

 

        “就是你今天早上見到的那個最小的女孩。她真正的名字是馬格麗特﹐但是我們都叫她加桑。這是個很驢的小名﹐對不對﹖”

 

        “這個小名很可愛。”貝里先生慢慢地吃﹐他沉靜的目光落在擺在他面前的食物上。

 

        若翰衛雅向門邊走去。“你還要其他東西嗎﹖先生。”

 

        這位神父抬起頭說﹐“如果需要﹐我會叫你。”

 

        “你不會忘記我的名字吧﹖”

 

        “不會的﹐若翰衛雅。”

 

        “好﹐那麼我就讓你一個人安靜地吃。”但是走到門邊﹐若翰衛雅又猶豫了。剛才當他上樓的時候﹐腦中興起了一個念頭。那時候他覺得這似乎是個美妙的好主意﹐但現在卻不這麼肯定了。也許貝里先生會認為那很荒謬。“先生。”他轉身對神父說。

 

        “什麼事﹖若翰衛雅。”

 

        “我有一個主意﹐也許可以幫助你。你願意聽聽嗎﹖”

 

        “當然了。什麼主意﹖”

 

        “嗯﹐先生﹐你知道現在的情況。有時候政府軍士兵會進入村子。他們搜索房舍。萬一我們沒有及時看到他們﹐他們可能會在這裡抓到你。”

 

        “嗯﹐然後呢﹖”這位神父用手點了點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如果那樣的話﹐我就說我是個辛勤工作的木匠。”

 

        “但是你頭頂上的印記﹐先生。”

 

        “我的印記﹗”神父的手立刻摸向自己頭頂上剃光頭髮的禿環。

 

        “沒看到嗎﹖先生。如果士兵們看到這﹐他們就會知道你是誰了。只有神父才把頭髮剃成這個樣子。”

 

        “我有帽子﹐若翰衛雅。我會把帽子戴上。”

 

        “但如果士兵們要你把帽子摘下來的話呢﹖”

 

        “那﹐”貝里先生聳聳肩﹐“我就沒辦法了。”

 

        “也許不必這樣。我們可以把剃掉頭髮的部份遮起來。”

 

        “遮起來﹖怎麼遮﹖”

 

        “用樓下壁爐裡的灰。你沒看到嗎﹖你的頭髮是灰黑色的﹐那些灰也是灰黑色的。我可以去拿些來。我可以把它抹上去﹐然後﹐﹐﹐”

 

        若翰衛雅止住話﹐因為他突然察覺到貝里先生薄薄的嘴唇露出了笑意。他呆了一下﹐“很抱歉﹐先生。我一定很傻。”

 

        “噢﹐沒有﹐我的孩子﹗”貝里先生站了起來。走過房間﹐把他一隻消瘦的手搭在若翰衛雅肩膀上。“你很體貼和仁慈。體貼和仁慈絕對不是傻”]

 

        “你真的認為那是一個好主意﹖”

 

        “一個美妙的好主意﹐我的孩子。拿些灰來吧﹗”

 

        若翰衛雅從石梯飛奔而下。他很興奮。想到自己 -- 若翰衛雅能夠想出好辦法幫助這位神聖的人﹐他幾乎迫不及待地要去告訴媽媽。

 

        但是衛雅太太這晚可沒精神去聽他的想法。爸爸和兄弟姐妹已經回家了。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換衣服﹐只有爸爸待在壁爐邊。他一邊脫掉濕漉漉的靴子﹐一邊亢奮地和媽媽說話。

 

        看到若翰衛雅時﹐他跳了起來﹐走向他。爸爸是個大塊頭。他的眼睛像若翰衛雅一樣﹐在濃厚眉毛下凹陷的眼眶裡﹐既大且藍。“若翰衛雅﹐我們在樓上的客人一切都好吧﹖”

 

        “是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問﹐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擔心的是﹐當我們離開艾卡里的時候﹐我看到有士兵在樹林裡紮營。”

 

        “他們向這個方向來嗎﹖”

 

        “誰知道﹖現在﹐若翰衛雅﹐你仔細聽著。”

 

        “是的﹐爸爸。”

 

        “你知道距我們家最近那個兩條路會合的地方嗎﹖”

 

        “是的﹐爸爸。”

 

        “好﹐在那三岔路口邊有一座小山丘和一排籬笆。你就躲在籬笆後睜大眼睛觀察動靜。”

 

        “我一定會的﹐爸爸。”說完﹐若翰衛雅就抓起帽子衝向廚房的門邊。

 

        “還有﹐若翰衛雅。”他聽到父親在背後喊他﹐“如果你真的看到士兵們前來﹐就抄小路跑回來。一點也不要耽擱。”

 

        若翰衛雅已經顧不得爸爸說的那最後幾個字了。他已經穿過院子大門﹐奮力跑過被雨水浸濕的草地。

 

        當若翰衛雅跑到路的三叉口時﹐雨水傾盆而下。那真是名符其實的春季大雨﹐夾雜著劃破天際的打雷和閃電﹐藍黃色的閃電在附近山丘上轟然作響。

 

        若翰衛雅在籬笆後的一個洞穴裡躲藏起來。附近又是雷鳴又是閃電。這個蹲在洞穴裡的小男孩對此並不在意。他想起媽媽經常告訴他的聖經故事 -- 天主是如何創造萬物﹐所以﹐當然了﹐每件事都是好的。至於這雷鳴和閃電﹐難道不是天主最明確的臨在嗎﹖

 

        正如爸爸所說﹐在三叉路邊的小丘上﹐是觀察的最佳處所。或者更正確地說﹐這還是一個在閃電照亮黑夜之後﹐聆聽雷鳴的好地方。

 

        一點也沒有浪費時間﹐若翰衛雅開始祈禱。他沒有玫瑰經唸珠。他曾經擁有一串﹐那是他在艾卡里的阿姨送給他的一串漂亮的木製玫瑰經唸珠。但這串玫瑰經唸珠現在屬於他的小妹妹加桑。

 

        若翰衛雅還記得妹妹加桑向他要這串玫瑰經唸珠時的模樣。她用她最初學會的幾個字向他要。他也記得媽媽先看看加桑﹐又看看他﹐然後說﹐“把唸珠給她﹐若翰衛雅。”

 

        當然了﹐他只好把唸珠給她。但是當他把這漂亮的玫瑰經唸珠遞給加桑的時候﹐他哭了。

 

        之後媽媽解釋說﹐“永遠不嫌早﹐小傢伙。”她告訴他﹐“去學習自我否定。”

 

        之後不久﹐媽媽給他做了補償。她把擺在廚房已經幾代的小聖母像給了他。

 

        若翰衛雅把手伸進他藍色牧羊套衫的口袋裡。當然了﹐這小小的聖母像就在那兒。它總是在那兒的。他握住了它﹐並且祈禱﹕“妳將使這位好神父免受傷害﹐是不是﹖萬福瑪利亞。”

 

        當他在雨中的感受越來越深刻時﹐一種不同的聲音傳到耳際。

 

        人聲﹗男人的聲音﹐隱約的人聲﹐而且越來越接近。他匍伏到小丘邊緣。就在他到達那裡時﹐一陣閃電照亮了從艾卡里來的道路﹐緊接著﹐像是一千支步槍同時發射造成的雷鳴。

 

        他看到他們了﹐一群烏合之眾帶著木棍和上了刺刀的步槍。很顯然﹐他們是要前往他所在的村子達爾迪里﹐而父親的農舍將會是他們路上的第一站。

 

        他像箭一樣奔下小丘﹐越過草地﹐抄小路回家。那些士兵走的是大路。他可以比他們快上十五分鐘﹐如果盡力跑﹐甚至還可以再快些。

 

        他使勁地跑﹐只偶而慢下來喘口氣﹐然後立刻再努力地跑。當他跑進院子時﹐甚至忘了那裡有個水塘。直到他已經涉水而過﹐才發現那是水塘。當衝進廚房時﹐兩隻褲管全是水塘裡的淤泥。

 

        爸爸在那裡踱著方步﹐衛雅太太則坐在壁爐旁。當他衝進來時﹐她驚叫起來。“若翰衛雅﹐你看你怎麼搞的﹗”

 

        “只是水﹐媽媽。是水塘。我忘了水塘。”

 

        “你忘了整個水塘﹖我的天﹗”

 

        當爸爸趕過來時﹐衛雅太太正準備要他立刻去換褲子襪子。

 

        “若翰衛雅﹐士兵﹖”

 

        “是的﹐爸爸。他們有一隊人向這裡走來。”

 

        “那麼﹐你立刻上樓。把神父帶到樹林裡。當你回來時﹐你知道該做什麼嗎﹖”

 

        “是的﹐爸爸。”

 

        “如果士兵們還在這裡﹐你就什麼也不要說。我會回答他們的問題。拿了這個。”爸爸把一盞點著的燈交到兒子手上。

 

        當若翰衛雅從陡峭的樓梯急忙上樓時﹐這盞燈所發出的光﹐映照出奇怪的影子。

 

        貝里先生此時仍坐在床沿。他本來已昏昏欲睡﹐但是當若翰衛雅進來時﹐他又一下子抬起頭來。

 

        “啊﹐若翰衛雅﹐”他說﹐“你帶來了碳灰﹖”

 

        “碳灰﹖”若翰衛雅已幾乎忘了這事。“噢﹐不﹐先生﹐現在已經沒有時間遮蓋你頭頂的環記了。有士兵往這裡來﹐我必須立刻把你藏到樹林裡。”

 

        若翰衛雅打開一扇通往陽臺和戶外梯子的門﹐把提燈吹熄後﹐放在陽臺上的小桌子上。然後用大聲的耳語指示這位神父說﹐“先生﹐外頭很暗﹐要抓緊樓梯的扶手。”

 

        兩人迅速從樓梯下來﹐穿過院子和兩處開放的草地。到樹林邊的時候﹐若翰衛雅停住了。

 

        “先生﹐樹林裡非常非常暗﹐先生﹐”他小聲地說﹐“但是我知道路。如果你把手扶在我肩膀上﹐你可以放心﹐﹐﹐”

 

        “好的﹐孩子。”

 

        然後﹐他們就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在濃密的樹林裡往前行。走到樹林深處時﹐若翰衛雅停了下來。“我們在這裡彎下腰﹐先生。”他說﹐“現在﹐抓緊我。”

 

        他們現在進入濃密的矮樹叢裡。才離開小徑幾步﹐若翰衛雅再度停下來﹐這次是在兩棵高大的樺樹之間。

 

        “這裡﹐先生。”他跪下來﹐一面用手在地上摸。一會兒﹐他發現了一個用矮樹叢遮蓋的厚厚的木板。他把木板掀開﹐地上露出一個可以輕易裝進一個人的大洞。“這不是一個--服的地方﹐先生。但是很安全。等士兵們走了後我立刻就來。”

 

        若翰衛雅感覺到神父的手緊緊握了握他的臂膀。“我很感謝你﹐若翰衛雅。”他說。

 

        “這沒什麼﹐先生。”

 

        神父鑽了進去。若翰衛雅小心翼翼地把上面覆蓋著矮樹叢的厚木板放回原處﹐然後趕忙跑回小徑。等到了空曠的草地﹐加速跑回家。

 

                    第三章       孤獨無助的世界

 

        當他站在門前台階脫掉腳上濕透的鞋子時﹐可以聽到從臥室裡傳出士兵們的跺腳聲和呵斥聲。

 

        衛雅太太坐在廚房火爐旁織毛衣﹐爸爸則坐在太師椅上休息。當若翰衛雅進來時﹐他抬頭看了看。他用右眼用力眨了眨﹐把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若翰衛雅微微點了下頭。聽到媽媽大聲鬆了口氣﹐他對自己笑了。

 

        “好﹐現在﹐若翰衛雅﹐”她說﹐“等那些士兵從你房裡出來﹐你就立刻把身上的濕衣服換掉。”

 

        衛雅太太語調的平靜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就好像那十幾名士兵在樓上臥房裡翻箱倒篋﹐在廚房的小房間里穿梭橫行﹐是每天晚上都會發生的事一樣。

 

        兩名士兵從若翰衛雅和他哥哥法朗哥共用的那間臥房走出來。與此同時﹐另外四名士兵也從閣樓的房間嚷嚷而下。他們當中只有兩個人穿著制服﹐其他人的穿著則像是一般法國農夫。事實上﹐巴黎新政府的軍隊就像這個新政府本身一樣﹐只不過是一群暴民﹐一群打了就跑毫無訓練的年輕人。

 

        “好吧﹐長官﹗”衛雅先生對兩名穿著制服中那個比較高而且瘦的人說﹐“你滿意了吧﹖”

 

        這名軍曹沒好氣地說﹐“我們在這棟房子裡沒有發現神父躲藏﹐如果你是指這件事的話。”

 

        衛雅先生聳聳肩﹐“你為什麼會認為有﹖”

 

        “我們聽到一些風聲﹐先生。我們是有間諜的。”他瞟了衛雅先生一眼﹐“你曾經在這裡掩藏過神父﹐是不是﹖”

 

        “你真的希望知道﹖”

 

        “當然。”

 

        “那就去問你的間諜吧。”

 

        這名瘦高的軍曹傻笑起來﹐然後往前走。他把刺刀擺平﹐對著若翰衛雅的方向。“我們剛才沒有見過這個人﹐”他說﹐“他是誰﹖”

 

        “他﹖他當然就是若翰衛雅了。”

 

        “另外一個兒子﹖”

 

        衛雅先生正準備回答﹐但衛雅太太搶著說﹐“很顯然﹐他不是個女兒。”

 

        軍曹似光火非光火地看了看她。當另外三名全是著軍裝的人從若翰衛雅三個姐妹的睡房裡出來時﹐他又嘟噥了。

 

        他們那年輕的臉孔讓若翰衛雅感到迷惑。的確﹐所有這些士兵的臉孔都讓他感到迷惑。畢竟﹐他們都是屬於巴黎那個無神論政府的軍隊。過去他的確有點兒以為這些人都長得又黑又邪。但相反的﹐他們實際上更像自己村上的人。瘦高的軍曹更像極了英俊的文森先生 -- 他們最近的鄰居。至于身後那個穿著舊外套的小個子﹐則使他想起自己的哥哥 -- 法朗哥。

 

        爸爸再度說話了﹐他對那高個子軍曹說﹐“好了﹐現在﹐”他說﹐“你已經搜索了這棟房子﹐你也搜索了穀倉和馬廄﹐而你什麼也沒發現。所以﹐要不要來兩杯酒慶祝一下﹖”

 

        軍曹轉向他的屬下。這些人嘰嘰喳喳了好一陣﹐而且不時發出笑聲。然後一下子﹐他們全都興高采烈地在廚房中央大桌子週圍的板凳上﹐坐了下來。

 

        若翰衛雅看到母親用眼神向他示意。於是一溜煙進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當他進房時﹐聽到哥哥法朗哥在床上問﹐“他們走了嗎﹖若翰衛雅﹖”

 

        “還沒有。但是已經沒問題了。”

 

        他脫下濕透的衣服﹐換上乾的﹐然後站到臥室門邊等。他可以聽到廚房裡的談話聲﹐笑鬧聲﹐和碰杯聲。他一度聽到父親的聲音蓋過了其他人的。“噢﹐是的﹐”爸爸曾經說﹐“我們法國已經成了一個瘋狂世界。”

 

        越來越多的談話聲﹐越來越多的笑鬧聲﹐越來越多的碰杯聲。接著﹐一陣喧譁告訴若翰衛雅﹐這些士兵們要離開了。他等了一會兒﹐確定他們已經走了﹐才把臥室的門打開。

 

        爸爸還站在前廊的台階上。他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雨已經小了。他可以辨別出士兵們的頭在沿農場圍牆邊一高一低的走著。他們朝著北方﹐向村子的中央跋涉而去。

 

        父親低聲對他說﹐“現在要有耐心﹐若翰衛雅。我們的神父必須待在他現在待的地方﹐直到這些士兵走遠了以後。”

 

        “但是爸爸﹐躲在樹林地洞裡是很不--服的。”

 

        “不要急。我們的神父已經經歷過更惡劣的情況。貝里先生是一個勇敢的人。”

 

        喔﹐是的﹗若翰衛雅兀自點了點頭。他懷疑自己長大後﹐會不會也﹐﹐﹐但是﹐誰敢說自己也像貝里先生一樣勇敢﹖

 

        “告訴我﹐爸爸﹐”他說﹐“所有這些年輕士兵真的都相信沒有天主﹖”

 

        媽媽從他們身後的迴廊走上來﹐回答了他的問題。

 

        “現在他們可能真的這樣相信﹐但是他們將得到教訓﹐他們和他們的領導人很快就會發現。”

 

        “會發現什麼﹖媽媽。”

 

        “如果沒有天主﹐這是一個孤獨無助的世界。”

 

                     第四章         家裡的笨蛋

 

        貝里先生躲藏在衛雅家閣樓的那個夜晚﹐是1794年的春天。第二天一大早﹐在附近農場一個偏遠的穀倉裡﹐他主持了台彌撒。然後﹐帶著裡面裝有祭壇石頭﹐聖杯﹐和他那破舊祭袍的小包袱﹐走向附近另一個村子。

 

        若翰衛雅陪著他走到小丘邊緣﹐另外一處農家的地界。雨在晚上就停了。清晨的太陽現在完全升起﹐發出耀眼的光芒。

 

        若翰衛雅站在山頭﹐用手在額頭前擋住陽光﹐眺望神父從山徑往下﹐向那被稱為“黑鳥鳴谷”的山窪裡走去。他看到他從一個個石頭上越過小溪﹐到了遠處。貝里先生回身揮手﹐然後消失在樹林裡。

 

        若翰衛雅嘆了口氣﹐轉身回家。母親昨晚對他所說的那句話涌上心頭﹕“如果沒有天主﹐這將是個孤獨無助的世界﹗”他懷疑﹐法國還要過多久這種沒有天主的日子﹖

 

        沒多久他就知道了答案。法國的教堂已被關閉了六年。有越來越多的神父來到他家閣樓避難。由於1789年法國革命的嚴厲作風﹐有時晚上會有大批人前來。最初﹐革命領袖向一般老百姓保證要實現自由﹑平等﹑博愛。但是到頭來﹐一般老百姓卻受苦最深。許多人眼看自己的房舍被暴民們焚燒一空。許多人喪失了他們在塵世的一切。

 

        到處都是無家可歸者在鄉間道路上跋涉。有時會有一群人蜿蜒進入達爾迪里村﹐在法國東南部綿延無盡的小山丘和葡萄園間流浪。這些無家可歸的難民在夜晚來到﹐向衛雅家的農舍走去。他們沿路詢問衛雅家在哪裡﹐因為他們聽說衛雅一家人會給他們食物和避難所。

 

        在這樣的晚上﹐當所有難民都吃飽以後﹐若翰衛雅和其他兄弟姐妹會幫著母親收拾那巨大的廚房。首先﹐他們會把難民們濕透的衣服拿出來﹐掛在火爐邊的繩子上晾乾。然後﹐若翰衛雅會拿起掃帚打掃地上的石板。

 

        那是興奮的日子﹐忙碌的日子﹐在農場四週永遠有做不完的活兒。若翰衛雅不是在葡萄園收割葡萄﹐就是幫著照顧父親的一小群羊。妹妹加桑通常會陪著他到草地上放羊。

 

        他們倆一起前往黑鳥鳴谷﹐羊群就跟在他們後頭。有些鄰居男孩會跑過來驅趕﹐但若翰衛雅照樣帶領他的羊群。

 

        “羊是很容易受驚嚇的動物。”他對加桑解釋說﹐“所以必須溫柔地帶領牠們。此外﹐如果牠們感到高興﹐他們就會多吃。如果牠們多吃﹐牠們就會長肉。如果牠們長得越肥﹐牠們在市場上的價格就會越高﹐爸爸就越高興。”他向妹妹眨了眨眼﹐“你知道爸爸是怎樣的人。”

 

        加桑開心地笑起來。是的﹐她知道爸爸是怎樣的人。爸爸認為自己是一個真正精明的生意人。

 

        比若翰衛雅小了將近兩歲﹐加桑是個胖嘟嘟的漂亮小女孩兒﹐有著媽媽結實的外形和深色的眼睛。當她在哥哥身邊又蹦又跳的時候﹐頭上的馬尾巴也一左一右晃動。她偶爾會停下來欣賞一朵花﹐或者回身對嗚嗚叫的牛扮個鬼臉。

 

        草地上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有時候若翰衛雅會編織。就像所有法國農家男孩一樣﹐他會編織自己的襪子和毛衣。有時候他會和加桑玩一種九人游戲。這是一種用石頭和棍子在地上畫的像棋盤一樣的方格子裡玩的游戲。用他們所謂的“人”-- 也就是樹枝或石頭﹐在格子間移動。看加桑和若翰衛雅誰能先把三個“人”排成一直線。

 

        當加桑排成她的第一條直線時﹐她高興地大叫。排成一條直線﹐意味著她可以在棋盤上拿走若翰衛雅的任何一個“人”。

 

        幾秒鐘後﹐她又排成了另一條直線。這次她狠狠瞪了若翰衛雅一眼。“現在看著﹗若翰衛雅﹐”她說﹐“你一定要盡全力。有時候我感覺你是在故意讓我贏﹗”

 

        若翰衛雅用力搖搖頭。“噢﹐不是的﹗”他說﹐“我從來沒這樣想。”

 

        但事實卻是﹐他經常這樣。畢竟﹐他給自己解釋說﹐加桑還小。此外﹐他也喜歡看加桑把他所有的“人”拿走而贏了這盤游戲時那種興奮的表情。

 

        有時候﹐若翰衛雅會用從溪底撈上來的泥巴﹐為他自己那小小的聖母像做一個神龕。有一天﹐他和加桑還玩起聖母出巡的游戲。若翰衛雅帶頭﹐把聖母像高舉頭上。他們沿著溪流走了一百多碼﹐然後往回走﹐同時大聲唱著古老的宗教歌曲。

 

        八歲的時候﹐若翰衛雅長得比實際年齡要來得瘦小。但是之後卻長得很快。十一歲時﹐他已經是個又瘦又高的小伙子了。田野的生活更使他高瘦的體形變得粗壯和黝黑﹐也使他那大大的藍眼睛變得有些褪色。

 

        鄰居的孩子們譏笑他走路的樣子。“他走路的樣子像鴨子。”他們說。

 

        事實是﹐若翰衛雅的腳的確是向外撇的外八字腳。甚至母親看到他穿過院子走向田野時﹐也會忍不住笑起來。

 

        其它男孩還譏笑他的虔敬。“他總是在祈福。”他們說﹐“當他在祈禱時﹐他看不見也聽不到週圍的任何變化。在這個時候﹐你甚至可以從他背後偷走他的衣服。”

 

        這些男孩也對他惡作劇。當看到他在葡萄園裡雙膝跪下時﹐他們偷偷地跑到他後面﹐拿走他修枝用的剪子和他的鞋子﹐藏到高草叢里。之後﹐當他們看到他四處找這些東西時那張困惑的臉﹐就感到格外開心。

 

        有一次﹐若翰衛雅逮到他們偷拿他的工具。但是他唯一反應是微笑﹐一種揶揄和機敏的微笑﹐使他那陰郁的藍眼睛為之一亮。

 

        在遙遠巴黎的革命政府 -- 現在他們稱自己是共和政府﹐通過了一條有關學校的法律。這項法律規定﹐每一個法國兒童都由政府出資接受教育。

 

        這項法律對衛雅家孩子的生活沒有造成任何改變。事實上﹐一般而言﹐這項法律對法國農家孩子的生活也沒有造成什麼改變。多少世代以來﹐法國孩童的唯一教師就是神父。現在﹐當然了﹐神父是非法的。由於幾乎沒有人懂得經營學校﹐使得大部份學校都關門了。

 

        一個冬天的晚上﹐坐在廚房火爐邊的衛雅先生低聲笑了出來。“真是個笑話﹗”他對妻子說﹐“政府通過了一條偉大的法律﹐每個人都可以免費接受教育。但是政府卻殺掉了一半的神父﹐其他一半的神父則躲了起來﹐所以沒有人能夠指導這些孩子。這項法律一點意義也沒有﹗真是個笑話﹗”

 

        衛雅太太皺了皺眉頭。“我看不出有什麼可好笑的。”她說﹐“一個男孩長大了卻不去上學不是什麼好笑的。”她的眼睛看著站在附近的若翰衛雅﹐又慢慢把目光移到凱瑟琳 -- 他的大姐身上。

 

        “凱瑟琳﹗”

 

        “是的﹐媽媽。”凱瑟琳從她那縫衣服的大桌上抬起頭來。

 

        “你記得樓上臥室裡的那些書嗎﹖把它拿來。你現在開始要教若翰衛雅認字了。”

 

        課程從那個晚上開始﹐然後繼續了整個冬天。若翰衛雅的教科書是一大本書名叫做“聖人的生活”的書﹐和一小本由耿稗斯所寫的“師主篇”。

 

        他學得很慢。幾個月後﹐對閱讀那些最簡單的字句都還有困難﹐而凱瑟琳也不是個有耐心的老師。作為一個高瘦漂亮的女孩兒﹐凱瑟琳本人倒是個學習很快的人。

 

        “笨蛋﹗”有一個晚上﹐當若翰衛雅在讀“師主篇”裡的一段話﹐卻坑坑疤疤錯誤百出時﹐凱瑟琳忍不住罵了出來。“若翰衛雅﹐你一點記憶力也沒有﹗”她跺了跺腳﹐“你什麼也不了解。是的﹐你根本就是個笨蛋﹗你是我們家裡的傻瓜﹗”

 

        她的暴怒使衛雅太太趕緊從壁爐邊的椅子上趕過來。“凱瑟琳﹗”衛雅太太的聲調提到最高﹐“你不可以對你弟弟這樣說話﹗”

 

        “噢﹐媽媽﹐拜託﹗”在衛雅太太繼續吼叫之前﹐若翰衛雅趕快說﹐“不要罵凱瑟琳。她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事實﹖﹗”

 

        “是的﹐媽媽。我是個笨蛋。我是我們家里的傻瓜。”

 

        “夠了﹗”衛雅先生渾厚的聲音蓋住了兒子的說話。從他的太師椅爬起來﹐這位粗壯的農人坐上桌子加入爭論。凱瑟琳準備開口﹐但是父親搖頭制止。“你現在得聽我的。”他告訴她﹐“的確﹐妳在妳的腦子里有一些技巧。但是妳的弟弟﹐這個妳所說的笨蛋﹐他的技巧在這裡﹗”

 

        衛雅先生把他那粗壯的手指伸開﹐放在女兒面前。“你了解我嗎﹐凱瑟琳﹖能夠用腦子做事是好的﹐但是能夠用雙手做事也同樣的好。而若翰衛雅非常擅用他的雙手﹗”

 

        若翰衛雅低下頭﹐他可以感到臉在發燒。他不在乎被人叫笨蛋﹐家裡的傻子。他難為情的是被稱讚。稱讚讓他嚇一跳。他知道﹐稱讚有時會讓一個人妄想和過度自負。如果他變成那樣該怎麼辦﹖想到這裡他不寒而慄﹐希望父親不要再繼續稱讚他了。

 

        但是衛雅先生的稱讚才剛剛開始。“你知道我說的嗎﹐凱瑟琳﹖”他繼續說﹐“在這個農場里﹐若翰衛雅一天所做的活﹐超過你們其他孩子的總和﹐而且也做得更好﹗”

 

        他猛然地點了個頭﹐給他的聲明劃下句點﹐並且向桌子靠近一步。“所以﹐我們應該忘掉這些書。”他說﹐並且把仍然握在若翰衛雅手上的書拿過來﹐再撿起桌上的另外一本﹐“也許我們應該把這些書放回原處。畢竟﹐像若翰衛雅這樣好的一個農人﹐為什麼需要把頭鑽進這些毫不需要的學習呢﹖”

 

        衛雅先生邁步走向樓梯﹐兩本書在他手裡。但是還沒走遠﹐衛雅太太快兩步走到他身旁﹐把那兩本書從丈夫手裡奪回來﹐丟回桌上。

 

        “坐下﹐若翰衛雅﹗”她命令道﹐“坐下﹐凱瑟琳﹗ 這些功課將繼續下去﹗”衛雅太太用嚴厲的眼光看了看他驚嚇的丈夫後﹐迅速坐回她在廚房爐火邊的椅子上。

 

        衛雅先生楞在樓梯間的門旁﹐呆呆地注視著妻子。

 

        從桌邊的凳子上﹐再度傳來若翰衛雅低啞而且沒有信心的讀書聲。但這次內容顯然簡單多了 -- 這段話從一片混亂中開始﹕

 

        “天主﹐請賜我遠離奉承者。智慧教導我們不要被甜言蜜語所誤導。只要注意天主的話語﹐我們就會在人生的道路上安全地前行。”

 

                      第五章   拉丁文課程

 

        若翰衛雅14歲的時候﹐家裡來了個大消息。這消息是鄰居 -- 英俊的文森先生帶來的。

 

        當時衛雅一家正在吃晚飯。那是一個春天的傍晚。一陣微風把嗡嗡叫的蜜蜂吹進了這間大廚房。

 

        就在爸爸唸完禱詞準備開飯時﹐文森先生衝了進來。文森先生是一個任何時候都高高興興的人﹐現在更像座快轉的風車。當他興奮地吼出他帶來的消息時﹐一邊還用手在空中揮舞作勢。由於他如此急切地想把這消息說出﹐使得他講話的速度快到沒有人跟得上。當他講完後﹐現場出現驚人的沉寂。如果此刻有人走進這屋子﹐一定還以為這房間裡的人全是彫像。

 

        “但是﹐先生﹗”衛雅爸爸終於把椅子往後推。去年冬天才頭一次出現的風濕現在仍困擾著他﹐他咬著牙痛苦呻吟地站起來。“你剛才說什麼呀﹖”他問道﹐“我們很難聽懂。你說那科西嘉小子 -- 拿破崙﹐現在成了法國的統治者﹖”

 

        “沒錯﹐他是頭子。他現在已經被任命為第一執政了。”

 

        “而且你說﹐他不反對教會﹖”

 

        “他已經下令重開教堂。你不知道嗎﹖”文森先生揮了揮他那長長的手臂﹐“所有這些都像過去美好的日子一樣﹗”他興奮地大叫。

 

        “噢﹐感謝天主﹗”衛雅太太在抽泣地說。隨即低下頭﹐嘴唇在祈禱中挪動。

 

        那一晚﹐若翰衛雅無法入眠。文森先生的消息幾乎使人無法相信。實在很難相信﹐從現在起﹐又可以把聖像抬到田野上了。

 

        事實上﹐已經有好幾年﹐達爾迪里和周圍村莊已聽不到教堂的鐘聲。革命領導人已徹底完成了他們的工作。他們殺害或放逐了近兩千名神父。有兩年之久﹐根本沒有足夠的神父來主持教堂。全國大部份教堂目前都還關閉著。

 

        直到1802年夏季的一個星期天﹐附近艾卡里一座石頭建的小教堂才重新開門。衛雅一家的長輩﹐爸爸﹐媽媽﹐才坐上自家驢子拖的板車去望彌撒。年輕人跟在後頭。到路的三岔口時﹐這些年輕人才徒步走捷徑過去。

 

        若翰衛雅和大姐走在一起。凱瑟琳現在是個小婦人了﹐滿面春風﹐渾身散發著青春氣息。當他們一起踏步向前走的時候﹐她開心地說起即將來臨的喜事。“多幸運啊﹗”她告訴弟弟﹐“想想看﹐我終於可以在教堂裡結婚了。我真很好奇他會是誰﹖”

 

        “誰是誰啊﹖凱瑟琳。”

 

        “當然就是艾卡里的新神父囉。我沒有聽人提過他的名字。”

 

        “我也沒有。”

 

        “噢﹐不過沒有關係﹐我們很快就會發現了。”

 

        當他們最後發現﹐當這位艾卡里的新本堂神父步入聖堂時﹐若翰衛雅的眼眶紅了。那個令人難忘的夜晚情景在他心中涌起。這位此刻在祭臺腳下跪拜的瘦小神父 -- 貝里先生﹐就是八年前士兵們來到達爾迪里搜索時﹐被若翰衛雅藏到樹林里的那位神父。

 

        彌撒結束後離開教堂時﹐衛雅太太挽著兒子的手臂。“現在﹐若翰衛雅﹐”她說﹐“你一定得去趟神父宿舍。”她指著教堂邊神父住的小房子﹐“如果貝里先生在經過這麼多年後還記得你﹐那該將多麼有趣。”

 

        但若翰衛雅退縮了。“我會在其他時候去拜訪這位好神父。”他說﹐“每個人今天都要見他﹐這個可憐人一定會筋疲力竭。”

 

        “也是﹗”衛雅太太冷冷地回答﹐同時瞟了她那又瘦又高的兒子一眼。“你真是個害羞的傢伙。”她說﹐“噢﹐顯然這也會遺傳。當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我也很害羞。”

 

        若翰衛雅笑起來。他很難想象他那大嗓門而且性格溫厚的母親也曾經害羞過。他深長地望了她一眼。恰巧衛雅太太也正好回看他﹐她再度看到她的兒子“他的心在他的眼裡”。

 

        “那麼﹐下個星期天。”她說﹐“也許下個星期天你可以去拜訪一下貝里先生。”

 

        “沒問題。”若翰衛雅說。但是在下個星期天或是以後的星期天裡﹐他並沒有去拜訪這位神父。

 

        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都過去了。這位艾卡里教堂的本堂神父貝里先生不知去過衛雅家農場多少次。在為凱瑟琳準備婚禮的時候﹐他也來過幾次。但是每一次﹐若翰衛雅都正好不在﹐不是在田野里﹐就是在葡萄園工作。

 

        1806年的冬天天氣奇冷﹐衛雅先生的風濕病更嚴重了。連續幾天他都必須鎮日待在廚房的壁爐旁﹐由他的兒子們去農場做活。

 

        當春天來臨時﹐服膺古老習俗的衛雅太太短暫拜訪了晨曦農場。晨曦農場位於艾卡里郊外﹐是衛雅太太的姐妹馬格麗特居住的農場。

 

        三天後的中午時分﹐她回來了。正在一處穀倉工作的若翰衛雅瞥見她穿過院子時﹐大聲呼叫﹕“媽媽﹐歡迎回家。馬格麗特阿姨好嗎﹖”

 

        “謝謝你﹐馬格麗特阿姨很好。你爸爸好嗎﹖”

 

        “他比較好了。他今天在羊圈里工作。你在艾卡里玩得開不開心﹖”

 

        “很開心﹐而且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等你做完手邊的工作後過來一下。”

 

        “等我幾分鐘。”

 

        “好的。在你回來時﹐若翰衛雅﹐順便給爐火帶些松樹枝來。”

 

        當若翰衛雅走進廚房時﹐衛雅太太已經在努力工作了。她正在攪動掛在爐火上那外表發黑的鍋子里沸騰的食物。當若翰衛雅把樹枝添進爐火時﹐她拿起湯杓湊近嘴邊﹐嚐了嚐鍋裡的濃湯。

 

        “哎呀﹗”她做了個鬼臉﹐“僅僅離開我自己的爐灶三天﹐我就不知道怎麼做菜了。香料﹐若翰衛雅。給我拿些香料來。”

 

        在窗邊下面的洗手台上﹐若翰衛雅洗了手﹐用力甩乾後﹐伸手到櫃子裡去拿香料。衛雅太太把香料撒在濃湯上﹐又嚐了嚐。

 

        她停了一秒鐘﹐臉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酒﹗”她終於決定﹐“這需要一點酒。”

 

        若翰衛雅又去把酒拿來﹐母親小心翼翼地把酒倒了點進濃湯裡﹐然後再嚐。這回她點頭了。“哈﹗”她咂了咂嘴唇說﹐“我還沒有忘掉我的本事。”

 

        若翰衛雅把酒放回櫃子裡﹐同時問﹕“媽﹐你說有事情要告訴我。”

 

        “是的。”衛雅太太坐上椅子﹐要若翰衛雅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艾卡里正在發生大變化﹐”她接著說﹐“貝里先生開了所學校。”

 

        “一所主日學﹖”

 

        “噢﹐不是的。他從一開始就已經辦了主日學。現在這所學校是為培養神父辦的。”

 

        “為了培養神父﹖”

 

        “是的。似乎現在還很缺神父。貝里先生已經培育了一些男孩﹐可以讓他們到里昂去上更高層的神學院﹐然後成為神父。”衛雅太太仔細瞧了瞧兒子的表情﹐“你還記得那晚我們將貝里先生藏在閣樓上的事麼﹖”

 

        “當然。”

 

        “那麼﹐你一定記得那晚我問你的問題了。”

 

        “是的﹐媽媽。”

 

        “好﹐那麼﹗”衛雅太太的話嘎然而止。

 

        “那麼﹐什麼﹖”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你那時候希望將來成為一個神父。經過這些日子﹐你已經有足夠的時間思考﹐祈禱。現在﹐這仍然還是你的心願嗎﹖”

 

        若翰衛雅想說什麼﹐但卻說不出。他只會點頭。

 

        “好﹗”衛雅太太站起來﹐“你說你爸爸在羊圈裡﹖”

 

        “是的﹐媽媽。”

 

        “好﹐我們到那裡去跟他說。”抓起圍巾﹐衛雅太太立刻穿過廚房門。若翰衛雅在後跟著。

 

        爸爸正彎腰照顧一隻生病的小羊。他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妻子和兒子﹐然後點點頭。

 

        “你回來了﹐我親愛的。”他對妻子說。

 

        “是的﹐我回來了。”衛雅太太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他跟前。她把圍巾拉緊了點﹐因為春天的冷風還是會灌進脖子。“是的﹐我回來了﹐”她重複著﹐“而且我對你有個要求。”

 

        “有個要求﹖”衛雅先生咕噥著﹐“莫非你在艾卡里的店裡看到什麼漂亮東西﹖你要我花一些錢﹐花一些我辛苦賺來的銀子﹖”

 

        衛雅太太點點頭。“我打算花許多你辛苦賺來的銀子。”她說﹐“貝里神父開設了一所專門培養男孩成為神父的學校。我希望你把我們這個孩子送去。”轉身對著不安地站在後面的若翰衛雅點頭。

 

        如果衛雅太太要丈夫把他的穀倉燒掉﹐他的反應也不會比現在更驚訝。他的嘴巴張開足有一分鐘之久﹐站起來凝視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我的好女人﹐”他終於回了聲﹐“如果我聽到的是正確的﹐﹐﹐”

 

        “你聽到的沒有不正確﹐先生。我要你送若翰衛雅去貝里神父的學校。”

 

        “把若翰衛雅送走﹖”衛雅先生現在終於回了嗓﹐“把全達爾迪里最好的工人給送走﹖﹗”他咆哮起來﹐“夫人﹐你是不是瘋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的國家正在戰爭﹖你難道不知道這個拿破侖 -- 這個現在已經成為皇帝的傢伙﹐他除了想戰鬥﹐就是更多的戰鬥﹖”

 

        “拿破侖和他那愚蠢的戰鬥和送若翰衛雅去上學有什麼關係﹖”

 

        “真是的﹗你知道﹐由於我有風濕病﹐我不可能再多做工。你知道拿破侖一定需要士兵﹐從現在起任何一天﹐我們的大兒子法朗哥就可能會被徵去參軍﹗”

 

        “就算法朗哥走了﹐接下來呢﹖卡迪特可以接他的位子。”卡迪特是若翰衛雅最小的弟弟﹐是貝里神父在他們家閣樓避難的那一年出生的。

 

        “卡迪特﹗”衛雅先生不以為然地說﹐“需要十幾個卡迪特才能夠抵得上若翰衛雅和法郎哥在這裡所做的。此外﹐” -- 衛雅先生對妻子惡狠狠地看了一眼 -- “在艾卡里上學不是貴得要死﹖”

 

        “一個月學費幾塊法郎。”

 

        “還不用提伙食和住宿費了。若翰衛雅不可能一面去上學同時又住在這裡。一天往返一趟實在太遠了。”

 

        “若翰衛雅可以住在艾卡里的阿姨家。我已經向她說好了。她很高興他去住。”

 

        “很高興﹐嗯﹖一個像若翰衛雅這麼好的工人在附近誰不高興﹖此外﹐﹐﹐”衛雅先生的藍眼珠再度惡狠狠地看了一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從若翰衛雅渴望成為神父以來。”

 

        “真的﹗自那以來。自他四歲以來﹐你和我都發現過他跪在牛欄里﹐向那個小小的聖母像祈禱。”

 

        “那是孩子的游戲。”

 

        “那時也許是游戲﹐但現在可是悔罪﹗”

 

        “毫無疑問﹐這是你把悔罪的觀念灌進他的腦子裡﹗”

 

        “不﹗我從來沒用任何方式影響他。如果你懷疑這點﹐你可以問他。問他﹗”

 

        衛雅太太於是走開﹐讓父子兩人面對面。爸爸的眼睛冒著火﹐“好﹐若翰衛雅﹗你媽媽說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渴望成為一名神父﹖”

 

        若翰衛雅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是的﹐爸爸。”

 

        “但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衛雅先生忘了自己的風濕病﹐用力踢開羊圈的門﹐大步離去。

 

        他的妻子跟著他﹐若翰衛雅也跟在後面。他們跟著他穿過農場院子走進廚房。

 

        衛雅先生在洗臉盆上洗了洗手﹐對自己喃喃自語。走過房間﹐不理會妻子和兒子﹐彎下身坐進太師椅﹐喃喃自語地抱怨。

 

        衛雅太太站在身旁。“好了﹐那麼﹐我的好丈夫﹐”她說﹐“你說出決定了嗎﹖”

 

        “是的﹐夫人。我說了。”

 

        “那麼﹐我也要說我的了。你還記得格羅伯茲神父怎麼說這孩子的﹖”衛雅太太指著若翰衛雅。

 

        “我甚至不記得誰是格羅伯茲神父。他是誰﹖”

 

        “在那個麻煩的年歲里﹐我們曾經在這所房子裡掩護過的神父之一。”

 

        “我們還掩護過真多﹗”

 

        “你應該記得格羅伯茲神父。他是第一個聽若翰衛雅告解的神父。當時就在這個房間里。就在那裡。”衛雅太太指著那個擺著高高座鐘的角落。

 

        “噢﹐是的。那格羅伯茲神父是怎麼說若翰衛雅的﹖”

 

        “有天早上他指著他對我說﹐‘這個是給天主的﹗’”

 

        接著是一片沉寂﹐一片冗長的沉寂。若翰衛雅甚至可以聽到遠處羊鈴搖晃的聲音。

 

        接著﹐母親用低沉的聲音再度說話了。“我了解這對農場會造成什麼影響﹐我的好丈夫。我們將會面臨困難的時刻。不過﹐很好。我們過去已經經歷過困難的時刻﹐我們都挺過來了。最後這些都歸結到一個簡單的問題﹐是不是﹖到底是哪個優先﹖你的意旨﹖還是天主的意旨﹖”

 

        又一個冗長的沉寂。這次由衛雅先生沉重的嘆息聲給打破。“噢﹐好吧﹐我的好女人﹗”他舉起雙手然後又無力地放下﹐“若翰衛雅可以去。你又贏了。”

 

        衛雅太太辛勞的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不﹐不﹐”她輕聲地說﹐“是天主贏了。最終永遠是天主贏的﹗”

 

        這樣一來﹐若翰衛雅準備好去上貝里神父在艾卡里辦的私立學校了。但在初起時還有很多其他問題。事實上﹐若翰衛雅最初就像永遠去不成一樣。因為﹐當聽到若翰衛雅要來入學時﹐貝里神父托人捎來口信說﹐他已經有11名學生﹐他不認為他有能力再接受一名。

 

        衛雅先生很高興﹐大聲對自己說﹐“太好了﹗太好了﹗”他說﹐“也許我們終究不會失去最賣力工作的若翰衛雅。”

 

        “我們等著瞧﹗”衛雅太太冷冷的聲音立刻將衛雅先生臉上的笑容給抹掉。

 

        隔天一大早﹐衛雅太太把驢子拴上車﹐出發前往艾卡里。晚上回家時﹐不住的點頭和歡笑。

 

        “若翰衛雅﹐”她說﹐“貝里先生希望你明天一早去找他。”

 

        “他改變了主意﹖他終於決定收我進他的學校了﹖”

 

        “他沒有保證。但是他同意明天和你談談。”

 

        第二天中午﹐若翰衛雅站在貝里先生在小教堂邊那個臥室兼辦公室的房間里。

 

        由於貝里先生從不虛飾﹐這個房間簡陋的就像監獄牢房。的確﹐他讓那肥胖而快樂的寡婦碧伯斯特感到絕望。“這個好神父不容許自己任何享受﹐”她總是對鄰居這樣抱怨﹐“我給他準備最好吃的餐點﹐但是他怎麼做﹖他把它退回到廚房﹐然後用麵包屑做他自己的餐點。啊﹗”一講到這兒﹐寡婦碧伯斯特就總是把聲音變得一本正經﹐“貝里先生簡直是太好了。為什麼﹖因為他的生活就像聖安東尼在沙漠里一樣簡單。”

 

        貝里神父又被稱為艾卡里本堂﹐因為他負責管理艾卡里堂區﹐是靈魂的牧者。

 

        “他是一個好本堂﹐”若翰衛雅曾經讚美說﹐“要我去看他。”

 

        現在﹐貝里先生要他坐在兩把椅子中的一張。自己坐另一張。

 

        年歲改變了他﹐若翰衛雅可以看得出。他變得老多了﹐個子也似乎縮小了。“雖然這﹐”若翰衛雅心裡想﹐“也可能是因為我長大的緣故吧。”

 

        他感覺自己對這個房間而言簡直太巨大了。他注視著自己的腳﹐突然間﹐他覺得他們像是在木頭鞋裡的怪物。他把他的圓形牧羊人帽子從一隻大手轉到另一隻大手上﹐希望能夠把這頂帽子藏在什麼地方﹐甚至希望把手也藏起來。

 

        “所以﹐若翰衛雅﹐”貝里先生說﹐“我們終於又見面了。自從那晚你把我藏在樹林裡﹐你多少有點改變。”

 

        “的確﹐先生。”

 

        “是的﹐的確。人們常說你的好話﹐若翰衛雅。”

 

        “噢﹐如果你是指我母親﹐那是自然的﹐先生。你知道母親是怎麼回事。他們總是說自己兒子的好話。”

 

        “不是只有你母親說你的好話。還有你的阿姨瑪格麗特﹐以及你的姐姐凱瑟琳所嫁的那個年輕好農人。他們都說你很虔誠。”

 

        “我愛天主﹐先生。”

 

        “這只是一部分。也許你也愛你的鄰居﹖”

 

        “當然﹐先生。如果愛天主而不愛他的孩子那是蠢事。”

 

        貝里先生溫和的眼睛睜大了。他更仔細地看著若翰衛雅。“所以﹐”他說﹐“你希望加入我的學校﹖”

 

        “全心全意。”

 

        “你現在幾歲了﹖”

 

        “我20歲了。”

 

        20歲了﹖我現在的學生都是些小男孩。你和一群小男孩一起讀書不會覺得不--服吧﹖他們全都比你小五到十歲。”

 

        “也許我會感到不自在﹐先生。但那又有什麼關係﹖一個人是不會在意一點點不自在的﹐如果那意味著悅樂上主。”

 

        貝里先生的眼睛現在張得更大了。當然﹐若翰衛雅無法了解這位瘦小的本堂神父內心裡的想法。事實上﹐貝里先生本來並不打算收若翰衛雅進他學校的。他原本打算用幾句安慰的話讓他離開。但是﹐他無法抗拒若翰衛雅所說的﹐“一個人是不會在意一點點不自在的﹐如果那意味著悅樂上主。”

 

        “很好﹐”他說﹐一面撥弄著他祭袍上的一個斑點﹐“任何時候你準備好﹐你就可以加入這所學校。”

 

        若翰衛雅第二天起就開始上學。課程是在神父宿舍餐廳里的大餐桌上進行的。正如貝里先生所說﹐其他學生都還只是些小孩子。對一個成年男子來講﹐若翰衛雅的身高不過一般。但是對班上其他同學而言﹐他卻像是個巨人。當他從書本中抬起頭來時﹐發現自己正俯視著十一個低著頭的黑腦袋。

 

        忙碌的日子﹗在阿姨位於艾卡里郊外的農場里﹐他必須天沒亮就早早起床忙著晨間幹活﹐然後出發去石頭教堂望彌撒。貝里先生的早餐是一條麵包和一些淡啤酒。然後開始上課。

 

        拉丁文是若翰衛雅最艱難的科目。他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才學會如何閱讀自己的法語。但是拉丁文﹗拉丁文是他最恐懼的。

 

        貝里先生對此很有耐心。“不﹐不﹐若翰衛雅﹐”他會說﹐“你把結尾又弄混了。現在仔細聽﹐然後重複我說的。我們先做單數字‘road’的字形變化。現在﹐跟著我說。”

 

        然後這瘦小的本堂神父會開始帶頭唸﹐若翰衛雅準確地重複他所唸的。但是之後﹐當他自己唸時﹐他又再度把詞尾給弄混了。

 

        最後﹐貝里先生不得不請他最聰明的學生 -- 12歲的馬提阿斯.羅拉斯﹐在下午時候給若翰衛雅補課。按照規定﹐他們的補課在院子里進行。他們倆在草地上來回踱步﹐給鄰居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馬提阿斯是位小貴族﹐有著窄窄的英俊臉龐和伶俐的深色眼睛。他做所有事情都是那麼有條不紊。但若翰衛雅可不是這樣。他的衣服皺巴巴的﹐而且每當他拖著笨重的鞋子和他的兒童家教一起舉步時﹐就更顯得皺巴巴了。

 

        一天下午﹐一陣小雨把他們趕進屋子。他們倆在會客室的一張沙發上坐下。有些男孩也在那裡靜靜地讀書。

 

        “現在﹐若翰衛雅﹐”馬提阿斯說﹐“我再用我們的語言說一遍這個句子。然後你用拉丁文說一遍。現在這個句子是﹕‘凱撒被布魯塔斯給殺了。’拉丁文要怎麼說﹖”

 

        “凱撒﹐”若翰衛雅開始結結巴巴﹐“噢﹐這個動詞的部份應該怎樣結尾﹖”

 

        小馬提阿斯這下子生氣了。“噢﹐真的﹐若翰衛雅﹗”他那稚嫩的嗓音越來越高。“我告訴你一千遍了。而你一千次都弄錯。”在暴怒的情況下﹐他突然伸手甩了若翰衛雅一個狠狠的耳光。

 

        在這房間里﹐所有其他男孩都抬起頭望著。每個人眼裡都充滿了驚訝和期待﹐不論是公費生或不是公費生﹐他們都感覺到一場爭吵即將來臨。

 

        但在這一點上﹐他們都失望了。若翰衛雅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跪了下來﹐將馬提阿斯一隻白白的小手握在自己手裡。

 

        “原諒我﹐馬提阿斯﹐”他說﹐“我知道我是如何探試了你的耐性。我應該在我們開始之前就告訴你的。我是個笨蛋﹐我從來就是這樣。為什麼這樣說﹖有一次我的姐姐就這樣說我﹐而她也同樣地愛我。”

 

        緊接著這番話之後﹐一陣死寂。其他男孩低下了眼睛。至於馬提阿斯﹐他先是怔了怔﹐然後咬著嘴唇﹐然後突然間傾身向前抱住若翰衛雅﹐而且哭了起來。“噢﹐若翰衛雅﹐”他啜泣著說﹐“謝謝你。你絕對不知道今天下午你教了我什麼。”接著一溜煙跑出房間。

 

        若翰衛雅呆在原地。“教導他﹖在這個世界我能教他什麼﹖”他甚至沒有察覺自己把話說出了聲。

 

        一位坐在窗下的男孩給了他答案。“謙卑﹐若翰衛雅﹐”他說﹐“畢竟﹐這個世界除了拉丁文以外﹐還有其他的東西。”

 

        在貝里神父的帶領下﹐若翰衛雅學習了三年。馬提阿斯再也沒有發過脾氣。相反﹐這個皇室小男孩和這個年輕莊稼漢成了最親密而且最要好的朋友。

 

        當第一年學習快結束時﹐若翰衛雅走訪了位於六十英里外﹐坐落在羅浮賽(LOUVESC)村莊附近山上的聖雷吉斯(St. Francois Regis)的墳墓。聖雷吉斯為人行了許多奇跡。也許﹐若翰衛雅是希望他能夠幫助自己的拉丁文。

 

        他來回全程都是步行﹐身上幾乎沒帶任何錢。回來時﹐他變得更加消瘦而且極為蒼白。貝里先生看了他一眼﹐然後懮慮地說﹕“若翰衛雅﹐你必須在床上休息幾天。這趟旅程對你而言可能是太多了。”

 

        若翰衛雅笑了。第二天一早﹐他又出現在餐廳桌旁他的位子上。他對聖雷吉斯的祈禱並非沒有回應。雖然終其一生拉丁文對他都很困難﹐但是也一點一點地在進步。

 

        一天早上﹐他收到令人沮喪的消息。拿破侖皇帝在一些戰役中失敗﹐因此需要更多的士兵參戰。在過去﹐凡是準備晉身做神父的年輕人可以免除兵役。但是現在﹐這種豁免也被取消了。

 

        若翰衛雅難過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字條。這是命令他前往里昂報到的字條。在那裡﹐他將在法蘭西帝國軍隊里被訓練成一名士兵。

 

                       第六章      成了逃兵

 

        180915日下午﹐若翰衛雅在法國城市羅安納往南的一條路上努力跋涉。身上穿著拿破崙軍隊的一件制服﹐背上背著一個笨重的背包。

 

        地面覆蓋了好幾層白雪﹐空氣清冷。但是﹐汗水卻沾滿了若翰衛雅額頭﹐有時還流進他的眼睛。他已經連續步行五個小時了。他的臉熾熱般發燙﹐而且感到疲倦和不適。

 

        當他瞥見一叢樹底下有一片沒有積雪的空地時﹐隨即翻過路邊的矮欄走進去﹐脫下背包。他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他在遙遠的艾卡里上學的最後一天時﹐貝里神父送給他的玫瑰經唸珠。當他把唸珠放回口袋時﹐嘴裡正唸著歡喜五端。

 

        他的手摸到地上長滿的青苔 -- 雖然潮濕﹐但又不那麼潮濕。當然了﹐在這裡小憩幾分鐘應該不會有什麼傷害。於是把背包當作枕頭﹐在一塊白石頭上躺了下來﹐把四肢伸開。

 

        一小時後﹐一隻強有力的手把他搖醒。睜眼一看﹐若翰衛雅最初還以為是雲遮住了太陽。接著發現﹐這片雲其實是一個像他一樣穿著軍隊制服的男子 -- 一個高大粗壯而且語帶笑聲的男人。

 

        “嘿﹐你﹗”語帶發笑的聲音說﹐“將來你會發現﹐睡在冰冷的地上會讓你這兒酸那兒疼。”

 

        若翰衛雅屈起腿﹐但這時他的兩腿和肩膀就像千鈞一樣重。這個語帶笑聲的男人居然說得很對。

 

        這個高個子年輕人隨即伸出手。“人們都叫我傢伙﹐”他說﹐“黑森林的傢伙﹐因為我就住在附近。你呢﹖”

 

        “衛雅。若翰﹐施洗者﹐衛雅。”這“施洗者”三個字是新添加上的。這是幾年前若翰衛雅領堅振時﹐選了聖若望作為自己主保的緣故。在這名男子揶揄兼好奇目光的注視下﹐若翰衛雅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眼帘。

 

        “我猜你是個逃兵。”黑森林的傢伙說。接著﹐他看到若翰衛雅驚嚇的眼神﹐補充說﹕“別緊張﹐我自己也是。我從軍隊里逃出來﹐而且不打算再回去。在這樹林深處有一個村莊﹐我有朋友在那裡。他們會很樂意掩藏我﹐直到戰爭結束。”他突然彎下腰來﹐並且一把拿起若翰衛雅的背包。“跟我走﹐”他接著說﹐“我的朋友總是能為多一個人找到房間的。”隨即大踏步走開﹐走向通往森林方向的山坡。

 

        若翰衛雅必須連奔帶跑才追得上。“但是﹐先生﹐”他抗議說﹐“你誤會了。”

 

        “誤會﹖”傢伙停了下來。“你不是逃兵﹖”他轉過身﹐面對若翰衛雅﹐“那你為什麼獨自一人在這兒﹖再說﹐你的部隊在哪裡﹖”

 

        “我的部隊﹐﹐﹐”若翰衛雅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出來﹐“我的部隊在一個星期前就離開羅安納。我那時因為生病被安置在一家醫院里。當我昨天出院時﹐我被告知要盡最大努力去追上我的部隊。”

 

        “那你的部隊往什麼地方去呢﹖”

 

        “去西班牙。”

 

        “你說他們一個星期前就離開了羅安納﹖”

 

        “是的﹐先生。”

 

        “那你永遠也追不上他們了﹐永遠也追不上。他們距這裡至少已有50英里以上﹐而你還是個病人﹐一個瞄一眼就看得出的病人。此外﹐﹐﹐”傢伙的大胸膛因為笑聲而震顫﹐“如果我看誰最不適合當兵的話﹐那個人就是你﹗來吧。”

 

        黑森林的傢伙再度拔腿而行﹐這次速度甚至更快。若翰衛雅在後面追趕。“先生﹗”他高叫﹐“拜託﹐先生。把背包還給我﹐我要上我的路。我不想當一個逃兵﹗”

 

        “休想﹗”傢伙突然停下腳步﹐再度轉身﹐“你想要趕上你的部隊﹖你想要去西班牙﹖為了什麼﹖你的部隊去西班牙做什麼﹖”

 

        “我不知道﹐先生。”若翰衛雅追上來﹐“我只知奉命到那裡。”他說。

 

        “但你不知道要幹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我是個新兵。”

 

        “你什麼時候被召的﹖”

 

        “八個禮拜前。”

 

        “之前做什麼﹖”

 

        “我是個學生。”

 

        “一個學生﹖”

 

        “我原來正在學習成為神父。”

 

        “哈﹗”一抹笑意出現在傢伙的眼角。

 

        一縮手﹐他把若翰衛雅的背包丟在地上。“很好﹐那麼﹐拿走你的背包吧。但是﹐且慢﹗”

 

        若翰衛雅彎腰去撿背包﹐還沒撿起﹐就被傢伙話聲中突然的強調給楞了一下。

 

        傢伙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瞪著他。“所以﹐若翰衛雅﹐”他說﹐“你已經計劃把你的生命交給天主了。”

 

        “這原是我的希望﹐先生。”

 

        “拜託不要叫我先生好不好。我的名字是傢伙。在這個國家的這個地方﹐我們沒那麼正式。”

 

        “好﹐按你說的﹐傢伙。”

 

        “現在﹐”傢伙說﹐“你準備去西班牙。你準備為了拿破崙去殺西班牙人。這就是你要把你的生命獻給天主的想法﹖”

 

        “我不想殺任何人。但是為自己的國家戰鬥不是一個人的義務嗎﹖”

 

        “為自己的國家﹐是的。但是拿破崙並不是要你為你的國家戰鬥。”

 

        “那麼﹐為了什麼﹖”

 

        “為他自己﹗”傢伙笑起來﹐“拿破崙想征服整個世界。這就是他發動戰爭的唯一目的﹐沒有其他。我不相信他的鬼話。自己活也讓別人活對人類是件好事﹐對國家也好。我自己是無法為拿破崙去戰鬥的。他是頭豬﹗”

 

        “我的天﹗”若翰衛雅嚇了一跳﹐“一個人應該說這樣的話嗎﹖”

 

        “不然怎麼說﹖噢﹐我承認拿破崙為法國做了些好事。他制定了一些好的法律。但是看看另外一面。當他成為我們的統治者時他答應帶給法國和平﹐但實際上他除了戰爭什麼也沒帶給我們。當戰爭開始後﹐他保證不會徵召像你這樣正在讀書準備成為神父的人。但結果他卻食言。”

 

        傢伙停頓了一秒鐘﹐皺起眉頭。“不﹗”他說﹐“為拿破崙戰鬥絕不是一個人的義務。一個人的義務是去拒絕﹗”他指著還在若翰衛雅腳邊的背包說﹐“好了﹐你知道怎麼回去路上。我走其他的方向﹐跟不跟我你自己仔細想吧。”在若翰衛雅面前轉過身﹐傢伙再度踏向山坡。

 

        若翰衛雅一動也不動地呆站著。他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困惑﹐如此迷茫。傢伙的話在他腦中迴盪﹕“拿破崙﹐﹐﹐豬﹐﹐﹐希望征服整個世界﹐﹐﹐說話不算話﹐﹐﹐”他嘆了口氣﹐蹲下來拾起背包。他的嘴唇蠕動著﹕“親愛的天主﹐”他說﹐“如果我做的是錯事﹐請對我慈悲﹗”

 

        他去追趕傢伙。傢伙其實就等在樹林邊緣。當若翰衛雅追上時﹐他一把搶過背包﹐背在自己肩上。

 

        “若翰衛雅﹐你還遠遠沒有康復﹐”他說﹐“而我們的面前還有很長的崎嶇路程要走。”

 

        整個下午若翰衛雅和他的新朋友就在樹林裡跋涉上山。夜晚在傢伙的一個朋友處 -- 一名老鞋匠的茅棚裡度過。黎明一到﹐他們又再度上路﹐在天空裡緩緩飄落的雪花中前進。快到中午時分﹐他們已身在群山之間。

 

        在下面的山谷里﹐若翰衛雅可以看到一個村子節比鱗次的房舍半掩在葉子已掉光了的樹林里﹐附近的山坡上則錯落著一些農場建築。“我們到了﹗”黑森林傢伙興奮地跳起來。他那巨大的手掌用力拍打若翰衛雅的肩膀﹐雖然是友好的拍打﹐也把若翰衛雅拍了個團團轉。

 

        傢伙一面笑一面拉住他。“諾伊斯村﹗”他指著遠處山谷底下擠在一起的房舍說﹐“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他的手臂轉向最近而且最大的農場房舍﹐“那就是我的老朋友﹐諾伊斯村村長法堯先生的家。法堯的家永遠對那些拒絕協助拿破侖進行謀殺式戰爭的人﹐敞開大門。”

 

        把頭低向暴風雪里﹐傢伙加快腳步。“跟上來﹗”他喊著。沒多久﹐他們已經站在一間巨大而且滿是煤煙的廚房裡。若翰衛雅被介紹給所有在座的各色人等﹕一個蓄著捲曲鬍子的高個子男人﹐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還有六﹐七個小孩。如此吵鬧﹐如此混亂﹗這使他想起童年時的傍晚。在那些夜晚里﹐當無家可歸的難民蜂擁進入他父母位於達爾迪里農場家廚房里的景象。

 

        而現在﹐他自己則是個難民﹐是個逃兵﹐是個流亡者﹐那些呼喊歡笑的人則接納他進入他們的家。沒多久﹐廚房中央的長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碗盤和熱騰騰的食物。他被推到一個和傢伙並肩的座位上。

 

        在桌子的一端﹐法堯先生低頭祈禱。當他結束祈禱後﹐站了起來。他站在那裡﹐一面拈鬚一面微笑﹐目光在傢伙和若翰衛雅身上來回移動。

 

        “紳士們﹐”他說﹐“歡迎你們來到這裡﹐歡迎你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相信我﹐這村子里的每個男人﹐每個女人﹐和每個孩子都站在你們這一邊。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這仍然有危險。拿破崙的士兵時不時會來這村子裡搜索逃兵。一旦這種情況發生﹐﹐﹐”

 

        法堯先生撅起嘴唇模仿蚊母鳥的叫聲﹕“這就是我們的訊號﹐紳士們。村子裡每個人都知道這個訊號。當你們聽到這個聲音﹐就意味著有士兵出現了。也意味著你們必須儘可能躲藏起來。我們將會盡我們的一切來保護你們。”

 

        法堯先生斟滿了酒杯然後舉起來。並且示意其他人照樣做﹕“現在﹐讓我們乾杯﹗”他宣佈﹐“祝愿拿破崙厭倦戰爭的日子早日來到﹗祝愿法國再度和所有其他國家和平共處的日子早日來到﹗”

 

        就這樣﹐在山間的諾伊斯村子里﹐在友好的村長家裡﹐若翰衛雅開始了他的逃兵生涯。由於村長的家只夠容下傢伙一人﹐所以若翰衛雅被送到別處。深夜時分﹐一個小男孩帶著他穿過月光撒滿的田野﹐來到村長的表妹克勞汀太太的家。

 

        在那裡﹐他在穀倉的一角--適地安頓下來。他還借了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克勞汀太太的一個小女兒還帶給他一疊書﹐說﹕“先生﹐因為你是個學生﹐而且要當神父。”這位害羞的小女孩兒在若翰衛雅表達謝意之前﹐就已經跑開了。

 

        克勞汀太太是個寡婦﹐一個愉快而且面帶歡笑的年輕女子。她有四個孩子﹐兩個男孩兒﹐兩個女孩兒。她的農場很大﹐對若翰衛雅來說不缺活可做。他幫著照顧家畜﹐並且修補房舍和其他農場建築。

 

        一天晚上﹐在那低矮的廚房里﹐克勞汀太太對他說﹕“若翰衛雅﹐我的孩子都沒上過學﹐你願意好心教教他們嗎﹖”

 

        她的請求使若翰衛雅受寵若驚。心想﹐我自己就是個學習最慢的人﹗我會變成什麼樣的老師﹖

 

        事後證明﹐他卻是個好老師。可能因為本身學習緩慢的緣故﹐他以無盡的耐心對待孩子。不久之後﹐所有的孩子全都能讀能寫﹐而且還能做簡單的算術。

 

        初春時候﹐發生了一件嚇人的事。附近的樹林裡突然出現士兵的蹤影﹐他們顯然是來搜捕逃兵的。若翰衛雅跑到田野裡﹐躲在一個牧羊人的簡陋茅屋裡。第二天一早﹐克勞汀太太跑來找他。

 

        “一切都好了﹐先生。”她說﹐“士兵們搜索了所有的建築﹐但他們現在已經離開了。”

 

        隨著春天的到來積雪開始融化﹐使蜿蜒前往諾伊斯的小路變得可以行走。又有另外一小隊士兵出現在農場上。這一次﹐若翰衛雅甚至不知道他們來過﹐直到傍晚他結束田野工作回來後才發現﹐而這時﹐那些士兵早已離去。

 

        一個星期後的一個清早﹐一場暴風把若翰衛雅睡覺的穀倉頂上吹出了一個洞。暴風一過﹐他立刻上去修理。暴風雨過後﹐這天的天氣很熱﹐而且陽光普照。若翰衛雅不停地工作﹐更換被損壞的木板﹐並且用茅草遮蓋。

 

        偶爾他會停下來﹐望著克勞汀太太的孩子們在附近的杉樹叢里玩九人游戲。他可以聽到山腳下的教堂鐘聲。一隻嗚嗚叫的乳牛蹣跚地走進穀倉﹐與此同時﹐他還聽到一隻蚊母鳥的尖銳叫聲。

 

        蚊母鳥﹖若翰衛雅迷惑了。即使有﹐蚊母鳥在這地方也很罕見。接著這聲音又再度出現。他想起來了﹐根本就沒有什麼蚊母鳥﹗他迅速瞥了一眼﹐發現那聲音是從杉樹林里的孩子那兒發出的。他看到其中兩個孩子背對著樹站著﹐揮舞著手希望引起他注意﹐並且指著那條通往農場的小路。

 

        他微微從房頂上直起身來﹐他現在可以看到﹐不單是士兵﹐而且還可以看到那些士兵走向農場住宅時﹐身上軍刀晃動所發出的閃光。

 

        他趕緊從屋頂滑下﹐跳到地面。猶豫了一下﹐思索什麼是最好的躲藏地點。他知道﹐最安全的路是通往田野的路﹐但如果選擇這條路﹐就必須穿過開闊的山坡。而目前正在跨越高地的士兵﹐可以肯定會看到他。

 

        他躲進穀倉裡四處觀望。對了﹐高高堆起的乾禾﹗他一骨碌爬上樓梯。到了頂上﹐彎下腰﹐他的第一個衝動是想把樓梯拉上來。但是繼而一想﹐決定不這麼做。士兵們可能會注意到怎麼不見了樓梯﹖如此一來﹐他們一定會仔細搜索這堆高高堆起的乾禾。

 

        此外﹐現在做也太遲了﹗他已經聽到他們的軍靴在潮濕的穀倉院子裡的踐踏聲﹐在穀倉門口的高叫聲。

 

        他一頭鑽進一處黑暗角落的一堆乾草裡。地板在底下顫動﹐告訴他有一名﹐不﹐有兩名士兵已經爬上乾草堆了。

 

        他現在可以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了﹕“你找那邊。”一個嚴厲的聲音說﹐“我找這邊。”

 

        儘管他的肌肉在顫抖﹐但是儘可能讓自己一動也不動﹐而且摒住呼吸。

 

        乾草堆裡本來就很熱﹐而若翰衛雅在恐懼中屈身躲藏的乾草堆裡更是熱。更糟的是﹐這些乾草堆已經發酵。若翰衛雅儘可能摒住呼吸﹐但是當他不得不呼吸時﹐發酵的乾草的酸腐味又令他窒息。

 

        他可以聽到這兩名士兵很規則地沿著乾草堆旁邊移動。他也可以聽到他們的軍刀刺進乾草堆裡發出的沙沙聲。

 

        他的喉嚨和鼻腔現在刺激的不得了﹐但是他努力忍住咳嗽。他的心裡出現了一幅可怕的景象 -- 如果他被發現﹐克勞汀太太和所有他在諾伊斯村的善良朋友將會發生什麼﹖他想到黑森林傢伙仍然躲藏在山上村長的房子裡。當然了﹐克勞汀太太的其中一個孩子一定會跑上山去警告他的。

 

        他可以聽到這兩名士兵彼此嘟噥。他們越來越靠近他所躲藏的乾草堆上面的草堆。他感到他的左腿突然一陣刺痛。

 

        他知道﹐其中一把軍刀刺破了他的皮膚。他全身緊縮﹐並且祈禱﹐很顯然﹐軍刀的下一刺可能刺中他的心臟﹐將他刺死。他聽到一種像是撕裂粗布的聲音。軍刀從旁劃過﹐與他的臉只差毫厘。

 

        他再一度動也不動地等待。他聽到一陣拖拉物品的聲音﹐樓梯﹗這兩名士兵會不會爬下樓梯﹖另一陣拖拉的聲音﹐下面的地板出現軍靴的踏步聲﹐然後變得沉寂。他們走了﹗

 

        全身--解後的若翰衛雅﹐此刻才感到比剛才更大的痛苦。他迫使自己慢慢從一數到五﹐然後慢慢爬起來﹐ 抖落身上的乾草。他的緊張這時告訴他﹐疼痛的肌肉拒絕讓他站直。腳一軟﹐他倒在乾草堆上﹐躺在那兒喘息。

 

        差不多有半小時之久﹐克勞汀太太的一個男孩才爬上樓梯幫助他站起來。

 

        “現在沒事了﹐若翰衛雅。”這個男孩對他說﹐“那些士兵已經離開村子了。”

 

        “黑森林傢伙呢﹖他是不是及時得到警告﹖”

 

        “是的。當士兵們到達村長的房子時﹐傢伙已經躲在小溪裡。他很安全。”

 

        接著在漫長炎熱的夏季裡﹐士兵們再一度來臨﹐但是若翰衛雅那次在遙遠的田野裡工作﹐士兵們根本看不到他﹐當然也就安全無事了。

 

        很顯然﹐士兵不是他唯一的關切。他最關心是他位在達爾迪里的家。

 

        他的家人是不是被告知他成了逃兵﹖或是他已經死亡﹖如果軍事當局認為他已經死亡﹐他的家人會因此而感到悲哀。如果當局知道他是逃兵﹐那麼他的家人會因此而遭到嚴厲懲罰。

 

        拿破崙政府對逃兵的家庭是很嚴厲的。一名法警會因此駐守在逃兵家裡。如果逃兵不在短時間內自首﹐會再來一名法警進駐逃兵的家裡﹐接著是第三名﹐接著是第四名。不久之後﹐由於有這麼多法警住在家裡﹐會迫使這家人不得不出售一些土地來給這些法警購買食物。黑森林傢伙從山丘上下來看望若翰衛雅時曾經告訴他﹐有一個逃兵的家人就因此而失去了所有財產。

 

        仲夏的時候﹐克勞汀太太因為工作勞累過度而病倒了。她的醫生建議她去里昂附近一個渡假小鎮泡泡溫泉。

 

        當克勞汀太太決定成行時﹐若翰衛雅感到很高興﹐因為這個渡假小鎮距他在達爾迪里的家不遠。他把他所有的錢都給了克勞汀太太 -- 一百個法郎。“拜託﹐”他對她說﹐“去看看我的家人。告訴他們我還安全地活著。並且為我打聽他們的情況。”

 

        秋天時分﹐克勞汀太太回來了。若翰衛雅才得知家人都很好﹐政府當局也沒有騷擾他們。當然了﹐他的家人原以為若翰衛雅已經死了。當他們得知他還活著的時候都高興的不得了。母親還把他的書 -- 他的拉丁文法書寄給他﹐還給他寫了一封信。

 

        “我親愛的兒子﹐”她寫到﹐“你一定很用功。我現在比以前更堅信﹐天主打算要你成為一名神父。請相信我所說的﹐我們都很好。我們全體在此寄去我們的祝福。還有你的好朋友﹐艾卡里本堂神父貝里先生。”

 

        冬天很早就到了諾伊斯﹐再度將這個小村莊和附近的田野披上銀裝。1810年春天﹐讓人興奮的消息來了。拿破崙解除了和皇后約瑟芬的婚約﹐娶了奧地利皇帝法蘭西斯二世的女兒馬莉路易斯。

 

        許多法國人不讚同這樁婚姻。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受歡迎﹐拿破崙簽署了所謂的大赦令。按照這項大赦﹐所有從軍隊逃亡的逃兵都可以得到赦免。

 

        黑森林傢伙從山上下來告訴若翰衛雅這個消息。“但是﹐傢伙﹐”若翰衛雅說﹐“這意思是﹐﹐﹐﹖”

 

        “意思是﹐”傢伙打斷他的話說﹐“你自由了﹐若翰衛雅。你可以回到你在達爾迪里的家了﹗”

 

        第二天一早﹐當若翰衛雅準備離開時﹐赫然發現村民們對他的離去十分不捨。黑森林傢伙和村長以及村長的一家人都從山上下來﹐向他道別。

 

        “我會留在這裡﹐”傢伙對他說﹐“而且﹐若翰衛雅﹐我也會想念你。”

 

        “我們全都會想念你﹐”村長說﹐一面捻著他的鬍鬚﹐一面忍住眼眶里的眼淚。

 

        村裡的裁縫來了﹐帶來了他親手為若翰衛雅縫製的神父祭袍。“穿上﹗”他堅持說﹐“穿上﹐穿上﹗”

 

        “噢﹐不可以﹗”若翰衛雅猛烈地搖頭﹐“一個不是神父的人穿這樣的祭袍是不對的。”

 

        克勞汀太太也加入請求的行列。“拜託﹐若翰衛雅。”她央求道﹐“等你當了神父以後我們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讓我們現在就看看你將來是什麼樣子。”為了取悅這些朋友﹐若翰衛雅勉強把這祭袍套在身上﹐穿了一個小時。

 

        在他離去前最後一分鐘﹐一名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衝進大廚房來﹐把三十元法郎塞進若翰衛雅手裡。若翰衛雅很了解這位老婦人﹐他知道她是位寡婦而且很窮。他極力想把錢退回﹐但是老婦人堅持不肯。

 

        “但是﹐我的好朋友﹐”他對她說﹐“為了省下這些錢你一定餓了不少肚子。”

 

        “一點也不﹐”老婦人回答說﹐“我只是把我的豬給賣了。不過沒有關係﹐”看到若翰衛雅面露關切的神色﹐她又迅速補了一句﹐“我還有隻羊呢。”

 

        若翰衛雅從離開諾伊斯村那條蜿蜒的小路開拔的時候﹐正是中午時分﹐太陽高掛天空﹐天氣暖和。他走得很快。前面還有許多里的路要走﹐而他急著想見到母親﹐父親﹐和兄弟姐妹。他幾乎無法相信﹐再過幾天﹐他就可以和貝里先生再度握手了﹗

 

        在一處彎路上﹐他轉身回看。諾伊斯村就寧靜地躲在樹叢底下。樹叢上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克勞汀太太的農場。更上方﹐則是村長的住家和農場辦事處。他的眼眶濕了。他那時並不知道此後會不會再來諾伊斯﹐但是無論如何﹐此生再也無法忘懷這裡。

 

                  第七章 “他永遠也當不了神父”

 

        若翰衛雅坐在聖艾里尼學院的會客室里。這是一個位於法國里昂﹐專門培訓神父的修道院。他坐在一張錦緞沙發的邊緣﹐兩隻細長的腿伸在前頭。那天一大早天剛亮﹐他就從艾卡里徒步走來這裡。

 

        他的目光在高聳的壁上遊走﹐最後落入一幅費齊樞機主教的畫像上。費齊樞機主教也是里昂教區的主教。他記得貝里先生曾告訴過他﹐費齊樞機在羅馬待過許多年。當他不在里昂的時候﹐教區事務就由他的頭號助手來處理。

 

        在會客室遠方盡頭﹐一個小門打開了﹐走出一位年輕僕人。若翰衛雅熱切地抬起頭﹐但是這僕人搖了搖頭。

 

        “還沒有﹐先生。”他說﹐“馬上就輪到你了。”

 

        僕人穿過房間走進一個大走廊﹐不久後返回﹐手上帶著一本書﹐衝著若翰衛雅笑笑﹐又再度消失在小門後面。

 

        若翰衛雅注視著窗外﹐窗外是一片春天早晨亮麗的陽光。自從離開諾伊斯已將近四年了。這真是多事之秋的四年﹗母親在他回家後幾個月就去世了。他過去從來就知道將來一定會想念母親﹐但是直到母親去世﹐他才知道竟是如此的想念﹗

 

        他以比過去更大的熱情﹐在艾卡里一頭鑽進向貝里先生學習。時候到了﹐貝里先生送他進入一家更高級的修道院。為了課業他日夜苦讀﹐但他在拉丁文上的弱點最後還是擊敗了他。入學後六個月﹐便被告知返回艾卡里再做進一步基礎訓練。

 

        他和貝里先生曾經是何等努力﹗多少夜晚他們不眠不休地一起唸拉丁文唸到天亮。而現在﹐﹐﹐﹗

 

        緊張中﹐若翰衛雅的手不自覺地抓緊沙發椅套﹐兩眼注視著那扇小門。在門後的辦公室里﹐坐著一群將給他進行最後口試的神父。如果通過這項考試﹐他將成為一名神父。如果不﹐﹐﹐

 

        若翰衛雅嘆口氣。他可以肯定回答得出主考神父可能會問的任何問題。但即使這樣﹐他還是害怕。因為﹐這些問題可能是用拉丁文來問的﹐而他可能不十分明瞭這些拉丁文的意思。一個人如果不了解問話的語言﹐又怎麼可能準確回答出問題的答案呢﹖

 

        小門再度打開了。這次﹐那名僕人對若翰衛雅點點頭﹐示意要他進入這辦公室。

 

        房間里坐著六位神父。若翰衛雅認出那個子高高的﹐年紀老的神父有著“公禱司鐸”的榮銜。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公禱司鐸伯查德微笑並且向若翰衛雅友善地點頭。他把他介紹給其他神父﹐並且要若翰衛雅坐在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上。

 

        “現在﹐若翰衛雅﹐”他說﹐“因為我們對其他候選人的口試超出了預計的時間﹐我們現在就立刻開始﹐好嗎﹖”

 

        “好﹐我的主人。”不過這幾個簡單的字﹐若翰衛雅都說得口齒不清。他感到口乾舌燥﹐那雙緊抓著帽子的手則不住顫抖。

 

        “現在﹐那麼﹐”公禱司鐸伯查德再度對若翰衛雅笑了笑﹐“我了解拉丁文對你很困難﹐所以我會慢慢地問。你完全準備好了吧﹖”

 

        “是的﹐我的主人。”

 

        然後﹐公禱司鐸伯查德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提出他的第一個問題。

 

        An teneamur, 他開始了﹐“ dilligere nostros inimicos?

 

        可憐的若翰衛雅﹗公禱司鐸只是問他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我們應該﹐”他問﹐“去愛我們的敵人嗎﹖”如果公禱司鐸用法文問他這個問題﹐若翰衛雅顯然能夠立刻正確地回答。他會簡單地回答﹕“當然﹐我們必須愛我們的敵人。耶穌基督教導我們去愛每一個人。”之後﹐公禱司鐸會繼續下一個問題。

 

        無奈若翰衛雅聽不懂這句話。在神經緊張的情況下﹐貝里先生給他灌輸的所有拉丁文一股腦兒忘了個淨光。就好像從來沒有學過一個單數拉丁名詞的變化﹐或者一個單一動詞的運用一樣。

 

        他茫然地注視著公禱司鐸伯查德。他的雙手顫抖﹐不知不覺中帽子從膝蓋上滑落地下。他難堪到汗流浹背﹐彎腰把帽子撿起來。

 

        幾位神父豎起眉毛面面相覦。但是公禱司鐸伯查德沒有。他對若翰衛雅再度友好地微笑。

 

        “你很緊張。”他說﹐“要我重複這個問題嗎﹖”

 

        “請﹐我的主人。”

 

        接著是重複﹕“ An teneamur dilligere nostros inimicos?

 

        若翰衛雅的目光茫然地注視著公禱司鐸背後的窗子。

 

        An teneamur﹐﹐﹐? 這意思是 -- 噢﹐﹐﹐這是什麼意思﹖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的目光從窗戶收回來﹐落在地板上。他突然有種想拔腿逃出這間房子的慾望﹐然後儘可能跑得越遠越好。

 

        公禱司鐸伯查德站了起來。他繞過桌子﹐拉起若翰衛雅的手﹐把他拉倒身邊。

 

        “今天夠了﹐若翰衛雅。”他和藹地說﹐“我從貝里先生那兒得到的都是有關你的好話。我有信心你值得成為一名神父。但是當然了﹐一個神父必須通曉拉丁文。年輕人﹐回去貝里先生那兒。再和他多讀些﹐改天再來找我們。”

 

        “你的意思是﹐我的主人﹐我可以再接受測驗﹖”

 

        “可以。任何時候你覺得準備好了就可以。”

 

        若翰衛雅開心的就好像通過了測試一樣。畢竟﹐這表示他還沒有完蛋﹗他還有再一次機會。他的精神頓時振奮起來。但是無論如何﹐當其中一名神父對身旁神父所說的話﹐又一下子把他振奮的情緒給推到谷底。這位神父是用拉丁文說的﹐但說來也怪﹐若翰衛雅這回倒完全可以聽懂。

 

        “這真是個鄉巴佬。”這位年輕神父說﹐“他永遠也當不了神父。”

 

        公禱司鐸也聽到這句話。當他舉手向下跪的若翰衛雅祝福時﹐皺起眉頭。若翰衛雅站起來時﹐本想開口說話﹐但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他轉身離開﹐眼眶裡充滿淚水﹐迅速走出房間。

 

        “他永遠也當不了神父﹗”

 

        在返回艾卡里的路上﹐這句話 -- 這句在他考試期間唯一能夠聽懂的拉丁文句子﹐一直在若翰衛雅耳際迴盪。他一路疾行﹐夜晚時分﹐回到艾卡里。

 

        貝里神父正在他那臥室兼書房的房間里看書。當若翰衛雅進來時﹐他一躍而起﹐用搜尋的眼光打量這位年輕人。他不用問他考得如何。在這世界上沒有人比艾卡里本堂神父更了解若翰衛雅﹐或者說﹐更愛護若翰衛雅了。他一看若翰衛雅的臉﹐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阿﹗”他說﹐“我很難過﹗”

 

        “我也很難過﹐先生。”若翰衛雅說。他的緊張已經消失﹐他平靜而清楚地說﹕“我很難過﹐是因為你花了那麼多時間全力教我。”

 

        “那不重要﹐若翰衛雅。我們可以再試﹐而且﹐﹐﹐”

 

        若翰衛雅不等這位老先生說完﹐“但是你的努力不應該這樣浪費﹐先生。”他說﹐“我明天就回里昂。我要在那裡以一個修士的身份貢獻我的服務。”

 

        “那樣的話你什麼也做不了﹗”艾卡里本堂是位非常溫和的人﹐但是此刻﹐他的話語像雷霆般嚴厲﹕“那樣的話你什麼也做不了﹗”他重複著﹐而且向前走近若翰衛﹐“你成為一名修士不是天主的旨意。我知道﹐正如我知道太陽明天將再升起一樣﹐上主的旨意是要你在祂聖壇前服伺祂。若翰衛雅﹐你記得曾經聽你第一次告解的神父嗎﹖”

 

        “格羅伯茲先生﹖我當然記得他。你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格羅伯茲先生現在在里昂教區擔任一個重要職位。我明天就去看他。我敢肯定他會提出一些建議。”

 

        第二天一早﹐貝里先生就出發去里昂。那晚當他返回時﹐不但笑容滿面﹐而且還一路哼著歌。若翰衛雅在神父住宅的會客室等著。“怎麼樣﹖本堂神父。”他詢問道。

 

        “好好開心吧﹐若翰衛雅﹗”貝里神父的聲音里充滿歡樂﹐“明天你和我去跟格羅伯茲先生見個面﹐他本人就是首席代牧﹗”

 

        第二天﹐貝里神父和這個尷尬的年輕人一起走去里昂。他們一起出現在主教府﹐然後被引進一個四周掛著厚重帷幔的巨大會客室里。

 

        “開心點﹐若翰衛雅﹗”貝里先生不斷說﹐“這將是你一生中偉大的一天。”

 

        這的確是最偉大的之一。當格羅伯茲神父﹐這位首席代牧走進這間房間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這位首席代牧是一位瘦小平凡的老人﹐但身上散發出一種光輝。

 

        他的聲音厚重﹐態度粗獷。“好﹐好﹗”在貝里神父和這位年輕人接受他的祝福後﹐他說﹕“請坐﹐請坐。”同時自己也一屁股坐下﹐並且注視著若翰衛雅。“孩子﹐”他說﹐“你希望成為神父﹖”

 

        “是的﹐我的主人。”

 

        “哎﹐天知道法蘭西還需要他們。還有太多的教堂仍然空著。”他更加仔細地注視若翰衛雅﹐“但是他們告訴我﹐你的拉丁文有困難。”

 

        “我是個差勁的學習者﹐我的主人。”

 

        “哎﹐哎﹗拉丁文是重要的﹐但不是一切。事實上﹐﹐﹐”這位首席代牧傾身向著若翰衛雅並且壓低嗓門﹐“聽說﹐魔鬼講拉丁文可講得流利呢﹗”

 

        “我不知道這點﹐我的主人。如果那是事實﹐我只能說我羨慕。”

 

        “你真的羨慕﹐嗯﹖”首席代牧的發出一陣乾笑。又傾身向若翰衛雅﹐“你的口試失敗了﹖”

 

        “是的﹐我的主人。”

 

        “很好。那麼﹐我要給你再一次測驗。我要問你一些問題。但是﹐繼而一想﹐我不要問你這些問題。我要把這些問題問貝里先生。”

 

        他立刻轉身向艾卡里本堂﹐“現在請仔細注意聽﹐先生。”他說﹐“我只有三個問題﹐而且我要簡單明瞭的答案。請注意﹐我可不要你的回答裡有什麼‘如果’﹐‘而且’。也不可以有什麼‘因為’﹐‘所以’﹐‘而且’﹐‘但是’這類拖拖拉拉的詞。你了解我所說的﹐對不對﹖”

 

        “我會盡我全力。”貝里先生說。

 

        “那麼﹐很好。我的第一個問題是﹕若翰衛雅是否真心信仰﹖”

 

        “是的﹐我的主人。”

 

        “他是否真心奉獻給萬福瑪利亞﹖”

 

        “是的﹐我的主人。”

 

        “他會背誦玫瑰經嗎﹖”

 

        “是的﹐我的主人。”

 

        首席代牧清了清他的喉嚨﹐轉身向若翰衛雅﹕“很好。”他說﹐“由於我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因此我允許你﹐若翰衛雅﹐成為司祭。很顯然﹐你是一位非常虔敬的年輕人。”這位首席代牧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起來﹕“上主將會負責其他的一切﹗”

 

        在接下來的1815813號﹐也就是拿破崙在比利時滑鐵盧被英國軍隊最後擊敗沒多久﹐若翰衛雅終於晉鐸成為神父了。這時的他是一個身材消瘦﹐四方臉上有稜有角的29歲年輕人。他的笑容就像過去一樣腆靦﹐而且仍然有著一個法國農家孩子的粗獷外貌和他自己特有的笨拙步伐。

 

        晉鐸典禮在格雷諾布爾市大修道院裡的小教堂舉行。隔天就是聖母升天節的守夜瞻禮。若翰衛雅主持了生平第一台彌撒。之後﹐他回到艾卡里﹐很愉快地被任命為貝里本堂的助手。

 

        在讓若翰衛雅主禮彌撒這件事上﹐首席代牧對他施加了一些限制。這不僅因為若翰衛雅的拉丁文不好﹐而且事實上在學習宗教要理上﹐他也有困難。由於這個原因﹐他被下令再認真學習一年﹐在這一年裡﹐他不准聽告解。在這一年結束時﹐頭一位來向他告解的人﹐就是艾卡里本堂自己。

 

        連續三年﹐若翰衛雅在艾卡里忙碌而充實地工作。最後﹐在一個冬天的夜晚﹐仁慈而衰弱的貝里本堂在睡夢中去世了。

 

        喪禮過後﹐若翰衛雅呆站在他老朋友那臥室兼書房的房間裡。貝里本堂留給若翰衛雅很少的一些私人物品 -- 幾本書﹐一串木製的玫瑰經唸珠﹐和一面有裂痕的小鏡子。若翰衛雅站著凝視這些物品。接著嘆口氣﹐迅速走到廚房。寡婦碧伯斯特 -- 就是神父宿舍的管家﹐正在那裡準備午餐。

 

        “夫人﹐”他一面說﹐一面走進這長長的滿是陽光的房間﹐“貝里本堂曾經給他自己照過相嗎﹖”

 

        “照片﹖”從火爐邊轉過身﹐寡婦碧伯斯特用一種責備的口吻和表情說﹐“你當然不需要用一張照片來懷念我們親愛的過世朋友。”

 

        “當然不需要。但是﹐”若翰衛雅用一種隱晦的姿勢揮舞他的手﹐“如果有張照片能夠時不時看看﹐也是好的。”

 

        “恐怕沒有這樣的照片。但是我會在房子裡找找看。”

 

        寡婦碧伯斯特找了整天。那天晚上﹐她不得已報告說﹐找不到已故貝里本堂的照片。“我很抱歉﹐本堂神父。”她說。

 

        若翰衛雅皺起眉頭﹐“夫人﹐就像我過去告訴你的﹐”他說﹐“你絕對不可以叫我‘本堂神父’。我不是這裡的本堂神父。我仍然只是個助理。”

 

        “但是你在這裡做得這麼好﹐而人們也都喜歡你。現在老本堂已經去世﹐顯然你將取代他的職位成為本堂。”

 

        “這是教會決定的事。我只能繼續做我現在做的﹐等待其他人來接任。”

 

        他不必等太久。幾天後﹐他就被召喚到里昂。再一度﹐他站在首席代牧格羅伯茲的面前。

 

        逐漸老去的首席代牧以嚴厲的目光注視著若翰衛雅。“好﹐若翰衛雅﹐”他說﹐“我有很多話要和你說。首先﹐我派了另外一名神父去接替艾卡里本堂貝里神父的缺。但是﹐你也有自己的本堂。我派你去距離我們這裡東北方大約25英里的亞爾斯村。”

 

        首席代牧頓了頓﹐仔細注視著若翰衛雅。“你知道亞爾斯村嗎﹖”他問道。

 

        “不知道﹐我的主人。我從來沒聽說過那地方。”

 

        “好﹐那是個小地方 -- 人口大約兩百人左右。坐落在丹貝斯大高原的芳柏林河邊。那裡有一座小教堂和一間小的神父宿舍。那個教堂有七百年歷史。我知道那裡亟需整修。因為在革命期間﹐那裡曾經被當成一個社交俱樂部來使用。”

 

        “亞爾斯的人呢﹖我的主人。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真是什麼樣﹗”首席代牧乾笑著﹐“我必須坦白告訴你﹐若翰衛雅。在亞爾斯﹐人們對天主的愛很少。你的工作就是把一些愛帶進去。”

 

        回到艾卡里﹐若翰衛雅僱了個驢車把他的床鋪和貝里先生遺留給他的書運過去。

 

        他把其他私人物品打包裝進他的陸軍背包裡。在這些私人物品裡﹐他放進了貝里先生的木製玫瑰經唸珠和他那有裂痕的小鏡子。

 

        在最後一分鐘﹐寡婦碧伯斯特表示要隨他一同前往。“但是﹐夫人﹐”若翰衛雅拒絕道﹐“新神父明天就要來這裡﹐他將需要你的服務。”

 

        “他可以放我一個星期的假。我只要待到看到你在新家--適的安頓好就回來。”

 

        “但是我可以安頓我自己。”

 

        “噢﹐不﹐你不會的﹗”寡婦碧伯斯特的笑聲縈繞在神父宿舍的廚房裡﹐“我聽說亞爾斯那地方又潮又冷。如果你自己前往﹐我完全知道會變得怎樣。”

 

        碧伯斯特太太的笑聲更大了。“你會忘了在神父宿舍裡生火而在兩天內使自己感冒。”她笑嘻嘻地說﹐“然後感冒變成咳嗽﹐咳嗽變成肺炎。那麼﹐你會在準備第一次星期天講道之前就死掉﹐而這是天主所不允許的。噢﹐不﹐本堂先生﹗”這位肥胖的寡婦又笑了﹐“我現在可以稱呼你本堂先生了吧﹐”她補充說﹐“想到這裡﹐我更應該跟你去趟亞爾斯。”

 

        事實上﹐若翰衛雅也很高興有這位開心的女人路上做伴。他們徒步開拔﹐而且輪流牽著若翰衛雅租來拖車的驢子。

 

        這是一個溫和多雲的二月天。到中午時分﹐他們跨越了維拉弗蘭徹市邊的薩歐內河。和東邊的景觀不一樣﹐這條路已經不再穿越茂密的森林。他們進入丹貝斯高原﹐這是一處面積廣袤山巒起伏的開闊原野﹐間錯點綴著一簇簇樺樹林﹐以及零星的深灰色般的湖泊。這片原野向前無盡的延伸﹐顯現出一種蒼茫的原始景觀。

 

        夜晚降臨時也伴隨著薄霧升起。若翰衛雅從車子里拿出一盞燈點燃。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在一條三叉路口迷失了。在毫不知方向的情況下走了好幾英里﹐直到遇到兩個正在驅趕羊群的牧人。兩位牧人從沒聽說過亞爾斯﹐但是他們肯定不是在這條他們所走的路上。在兩位牧人的勸告下﹐若翰衛雅和寡婦碧伯斯特只好返回三叉路口﹐再嘗試走另外一條路。

 

        這是一條沿途布滿岩石的下坡山路。一個小時後﹐朦朧中﹐他們可以隱約看出亞爾斯村那擁擠的房舍。當他們越過芳布林河上的小橋時﹐薄霧散去。冬天夜裡月亮所發出的青光﹐照映出兩排土屋。那些土屋上低矮的草頂﹐突出在一條破舊的路上。

 

        緊傍路的一邊﹐幾乎沒有任何窗子。當他倆倉促通過時﹐兩排房舍的牆壁就好像盲人的臉在注視著他們。這條街的盡頭是一個開闊的場子﹐上面長滿了枯乾的野草。場子遠方的高地上﹐就座落著教堂。教堂祭壇的北側是間較大的神父宿舍﹐另一邊則是墓園。

 

        當第一眼瞥見教堂木制的尖頂時﹐若翰衛雅就雙膝跪了下來。嘴裡祈禱著﹐感謝天主把照顧這個最簡陋小村靈魂的責任﹐交到他手裡。

 

        若翰衛雅祈禱了好一陣才站起來﹐和寡婦畢伯絲特繼續前行。在教堂的台階上﹐他們分開。畢伯絲特牽著驢子走向神父宿舍﹐若翰衛雅則走進教堂。

 

        他把燈籠舉在頭上觀察。發現這間教堂內部高聳但是狹窄﹐包含了一個教友禮拜席和一個相當深的半月形祭壇。正如公禱司鐸告訴他的﹐這裡亟需要整修。燈籠所發出的黃色光芒照映出牆壁上的巨大裂縫。有些部份﹐牆上敷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內部的木頭裡襯。

 

        若翰衛雅快步走到祭壇前跪下。在那裡﹐他將他的第一個堂區奉獻給萬福天主之母﹐並且祈求聖母在往後的歲月裡指引他。起身後﹐他走進聖器室。這裡也凌亂而破舊。他發現﹐一扇開著的門的外邊﹐有條石徑穿過矮樹籬笆﹐直抵後面的神父宿舍。

 

        寡婦碧伯斯特是個勤快的人。她已經將若翰衛雅的床從車上搬下﹐在二樓三間臥房中最大的一間架設好﹐並且為她自己在房子後面準備好另外一個房間。每個壁爐都在燃燒。一鍋食物則掛在爐頭上煮著。

 

        若翰衛雅在一樓的兩個房間來回看看﹐然後走上石頭階梯上到二樓上。在看過教堂後﹐他原本預期神父宿舍也會一樣破敗。但是恰好相反﹐這裡卻一塵不染。每個房間都塞滿了精緻的傢俱。

 

        “這些傢俱是不是很華麗﹖”當他回到溫暖的廚房時﹐寡婦碧伯斯特對他說。

 

        “太華麗了﹗”這位新的亞爾斯本堂忍不住搖頭。

 

        “但是﹐先生﹐對一個天主揀選的人來說﹐這怎麼能算是太華麗呢﹖”

 

        “太豪華了﹗”若翰衛雅堅定地重複﹐“本堂神父的宿舍太豪華了﹐教堂本身則太破敗。”他在大廚房餐桌上碧伯斯特太太擺放的餐盤前坐下﹐“無論如何﹐我們會很快改變這一切。”

 

        晚餐後﹐若翰衛雅留下這位寡婦去整理廚房﹐自己到碧伯斯特太太已經在二樓為他準備好的房間裡休息。他對著自己微笑﹐審視著床鋪。寡婦碧伯斯特已經把床上墊好了被褥﹐毯子﹐和一張巨大的被子。若翰衛雅迅速把床墊拿開。只在木頭的床架上鋪了兩張最薄的毯子。這樣就好像他在艾卡里一貫睡覺的條件。他無意讓自己在這裡過得更--服。

 

        把燈熄滅後﹐他跪下來晚禱。正準備上床時﹐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使他笑出聲來。重新點燃燈﹐他走向已經被碧伯斯特太太塞進五斗櫃裡的老軍用背包﹐把手伸進去﹐拿出鏡子 -- 那面曾經屬於貝里神父的﹐小小的﹐有裂痕的鏡子。

 

        他把鏡子放在五斗櫃上﹐佇立在前﹐愉快地看著。正如他曾經告訴過寡婦碧伯斯特的﹐他希望有張貝里神父的照片以便不時瞻仰。既然沒有﹐他就只好用這面鏡子﹐在往後的歲月裡來緬懷他那去世的朋友他所深愛的面容。

 

                      第八章      亞爾斯本堂

 

        若翰衛雅抵達亞爾斯的時候是1818年二月初。當然了﹐在第一天晚上就寢時﹐他不可能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如果他能夠窺視未來﹐他也許會驚訝﹐甚至驚嚇。他一生的工作就從此開始。在餘生的四十一年歲月裡﹐亞爾斯成了他的堂口。由于他﹐這個小小的村落竟變成了全法國﹐甚至全歐洲最著名的聖地之一﹗

 

        若翰衛雅從不讓自己一天睡眠超過三﹑四個小時。他第一晚在亞爾斯的睡眠就不到兩小時﹐黎明時就已起身。寡婦碧伯斯特那時還在睡夢之中。在樓下的大廚房裡﹐若翰衛雅把木柴堆在壁爐邊﹐替她升起爐火。

 

        他從前門出去﹐在石階上佇立了幾分鐘。在冬日潮濕的晨曦裡﹐村子裡唯一的一條街道看起來更顯頹敗。一家挨著一家互相連接的房子形成了兩堵牆壁﹐除了間錯著沒有窗子的門和幾家店'外﹐看起來灰白單調。每棟屋子都是用同樣的黃色黏土修建的﹐上面都鋪了同樣的茅草屋頂。

 

        若翰衛雅走到神父宿舍後面。他發現﹐這個村落就到此為止。之外是一大片蘋果園。更往外﹐則是布滿岩石的荒野﹐當中點綴著核桃樹和榆樹。

 

        他從聖器室旁的門走進教堂。現在他可以看清楚教堂的中殿了。在清晨的日光裡﹐那高聳而有裂縫的窗子和腐朽的木條﹐看起來著實駭人。他一面祈禱一面踱入前庭。當發現搖鐘的繩索時﹐他用力拉了拉。

 

        最初﹐這聳立在教堂木製尖塔裡的鐘所發出的鐘聲聽起來不穩而且破裂﹐好像很長時間沒有用過般的沙啞。但是當他再用力拉了幾遍之後﹐終於發出嘹亮清脆的鐘聲。

 

        在滿是塵埃的聖器室裡﹐他慢慢穿上祭袍﹐口中不斷祈禱。接著進入聖所﹐主禮他在亞爾斯的第一台彌撒。

 

        他瞥了一眼﹐發現台下信眾寥寥無幾﹐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名老婦。當他走上祭台時﹐可以聽到她們在竊竊私語。而且﹐即使在彌撒開始後﹐這些耳語仍在繼續。他想起公禱司鐸曾經對他說的﹕“在亞爾斯﹐人們對天主的愛很少。”顯然﹐這些老婦不是為了愛天主而來教堂﹐是為好奇而來的。她們只是想來看看新的本堂神父長得什麼模樣。

 

        “很好﹐”當彌撒結束返回聖器室時﹐他對自己說﹐“早餐過後我要讓她們看個仔細。同時我也要仔細看看她們。”

 

        返回神父宿舍的大廚房後﹐他吃了他的早餐 -- 一杯牛奶。寡婦碧伯斯特高聲斥責他﹕“現在你聽我說﹐本堂神父﹗”她咆哮著﹐“在艾卡里時你只喝杯奶還可以﹐因為那時你的責任還沒有這麼重。但你現在是這裡的本堂神父﹐你擔負著巨大的責任。我不能不鄭重勸告你﹐每天必須先吃個早餐﹐再開始一天的工作﹗”

 

        若翰衛雅只是笑笑﹐點頭﹐同時繼續喝他的牛奶﹐喝完離開。留下寡婦碧伯斯特吃下自己為他準備的熱蛋卷和熱騰騰的咖啡。

 

        若翰衛雅整天上街上走動﹐甚至走進鄉間小巷去拜訪他的子民。他發現﹐這些人大部份像他自己一樣﹐都是農人。他知道如何跟這類人講話。他問他們種些什麼作物﹖有多少家畜﹖犁耙的狀況如何﹖

 

        他也發現這些人都極端友善。不論他去哪兒﹐即使他拒絕﹐人們還是會熱情地為他提供食物和飲料。人們也會端來椅子請他坐﹐但是他通常都會拒絕﹐他寧可站著。是的 -- 他們是友善的人。可愛﹐而且樸實。

 

        但是﹐也正如他所得到的警告﹐他們對宗教沒有多少興趣。

 

        “就像現在這樣﹐本堂神父。”一名老漢對他說﹐“拿破崙開放教堂後﹐過了一段時間﹐上面才終於派了一位老神父來。但是﹐哎﹐他才到這裡﹐就病倒了。啊﹐在這種潮濕的氣候裡﹐你可以想像那是怎麼回事。二十三天 -- 他在我們當中僅僅待了二十三天﹐然後﹗”老漢用兩個指頭一撇。“嘩﹗他死了﹗”

 

        “天主安息了他的靈魂。”若翰衛雅補充說﹐並且為自己祈福。

 

        老漢緩緩地整整衣服。“噢﹐是的。”他以半虔誠半玩笑的神情仰起頭說﹐“毫無疑問﹐仁慈的天主會這樣對他。”

 

        連續三天﹐若翰衛雅去拜訪他新堂區裡的教友。晚間時分﹐則在寡婦碧伯斯特的協助下﹐在教堂做清理工作。

 

        到第三天結束時﹐教堂裡已經沒有灰塵和蜘蛛網了。與此同時﹐若翰衛雅也對亞爾斯這個小村莊有了相當認識。

 

        他已經知道﹐像這麼小的一個村落﹐卻擁有至少四個以上附帶舞池的酒吧。他們稱這些地方叫“娛樂屋”。他也知道﹐每當夜晚時分﹐這個地方的幾乎所有男人和許多年輕女子都會在這裡出沒。

 

        他還發現﹐安息日在亞爾斯不過是另一個工作日罷了﹐男人和女人不是在田野裡工作﹐就是在娛樂屋裡唱歌跳舞。

 

        他也知道﹐說謊在這些人當中是很普遍的﹐此外還有偷竊和背後嚼舌根。他知道他們完全不在乎對孩子的管教。年輕人在街上和田野裡四處晃蕩。他們毫無禮貌﹐不尊敬老人﹐也不懂得彼此尊重。他們當中只有幾個人受過洗。至於年紀大的人當中﹐也有四分之三以上從未領過堅振﹐更沒有一個人上過任何一堂教理問答了。

 

        一言以蔽之﹐亞爾斯的人差不多已忘掉了天主。

 

        其實﹐他們當中大部份曾經不是這樣。若翰衛雅在鄉間就發現了四個虔誠信仰的家庭。到星期六時﹐他還有個開心的發現。他得知﹐教會曾經有個好朋友 -- 加里特夫人。那個住在河對岸高堤上濃密松樹林裡大別墅的年邁女主人﹐人們告訴他﹐就是曾經把豪華傢俱送給神父宿舍的加里特夫人。

 

        當天傍晚返回神父宿舍時﹐若翰衛雅高興地宣佈﹕“碧伯斯特太太﹐我們今晚不用在教堂工作了。我發現了我們的傢俱是大別墅女主人送的。我們今晚就把這些傢俱裝上車﹐送還給她。”

 

        “本堂神父﹗”碧伯斯特太太那通常總是開心的臉一下子變得無比傷心﹐“你不是真的要把所有這些好傢具都送走吧﹖你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夫人﹐我只是個渺小的人﹐我沒有權利要這些豪華奢侈品。想一想﹐夫人﹗”他指著教堂的方向﹐“想想看﹐祂住在隔壁的情況是多麼糟﹗”

 

        “噢﹐那是可以改變的。這教堂可以美化。”

 

        “在適當的時候你可以肯定我一定會這樣做。 不過﹐我沒有意願在這裡保留這些東西。來吧﹗我們先從客廳搬這些比較重的傢具開始。”

 

        他們花了兩個小時才把傢具裝上車。不管碧伯斯特太太如何懇求﹐哭泣﹐和抗議都沒有用。不過最後她也的確獲勝了一點。她說服了這位本堂神父留下幾張底部沒有打光的椅子﹐一張桌子﹐和一些廚具。

 

        他們在天色幾乎全黑的時候上路﹐兩人走在驢車兩旁。過河時﹐小橋上鬆脫的木板發出嘰哩嘎啦的聲響。

 

        那是一個冷冽有霧的夜晚。一個人騎著一匹馬從後面趕來﹐然後勒住韁繩讓馬步行。“本堂神父﹐你們是去大別墅嗎﹖”他叫道。

 

        “是的﹐小夥子﹐我們是去大別墅。”

 

        “好極了。我在那裡工作﹐神父。我去告訴女主人你要來了。”

 

        男孩騎著馬噠噠地跑了﹐他們可以聽到馬蹄聲慢慢消失在寂靜裡。

 

        過了橋之後﹐全是上坡路。一條兩旁有成排松樹的蜿蜒馬路﹐把他們帶到別墅大門。

 

        若翰衛雅拉了拉門鈴。幾乎就在同時﹐一名手執大燭臺的男僕把門打開。男僕年紀很老﹐彎腰駝背﹐而且顯然還有近視。有好幾秒鐘之久﹐他傾身靠近他們仔細端詳。然後說﹕“噢﹐是本堂神父。請進來﹐神父。夫人已經告訴我你們要來。”

 

        寡婦碧伯斯特沒有進去。她等在外面﹐一面抓著驢子的勒口﹐一面對自己喃喃地抱怨。

 

        若翰衛雅跟著男僕穿過一個四周有許多房間的昏暗大廳﹐再穿過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音樂間的房間。男僕推開左右兩扇合起來的門﹐讓若翰衛雅走進一個裝飾華麗的大客廳。客廳盡頭﹐一個火炬的火焰在巨大的架子上飛舞。

 

        加里特夫人不是單獨一人。當若翰衛雅進入客廳時﹐一名高大肥胖的男子從火炬旁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前﹐把手伸出。

 

        “本堂神父﹐”他說﹐“我本來就想見你。我是曼迪先生﹐是這裡的村長。”

 

        “噢﹐是的。我曾經拜訪過你家﹐曼迪先生。”

 

        “我太太和孩子都已經告訴過我。很抱歉我那時正好不在。但是現在加里特夫人很渴望見你。”

 

        大別墅的女主人已經從座位起身。她的手握著若翰衛雅的手良久。若翰衛雅立刻對她產生好感。這位現年64歲的加里特夫人 -- 也就是一般所熟知的亞爾斯夫人﹐是一位身材高挑高挑看起來很堅毅的女子﹐有著英挺的輪廓和濃眉大眼。

 

        “本堂神父﹐”她說﹐“我的男童告訴我說﹐你把傢具退回來。他還告訴我說﹐你自己只帶來很少的傢具。我希望你不要虐待自己。”

 

        “我已經有足夠我需要的了﹐夫人。我希望退回你的東西不至於冒犯。”

 

        “當然不會。只是 -- 我只是希望能為你做點什麼。你確定你什麼都不需要嗎﹖”

 

        “什麼都不需要。”當若翰衛雅正準備離去的時候﹐突然一個想法閃過心頭﹐於是急忙說﹐“我的意思是﹐在神父宿舍裡我什麼也不需要。但是對於教堂﹐那是另一回事。”

 

        “教堂﹖”

 

        “你最近進去過教堂嗎﹖”

 

        “沒有﹐本堂神父。我已經幾個月沒進教堂了。我今天下午才從外地回來。”

 

        “當你早上去望彌撒的時候﹐你可以仔細觀察。我敢肯定你一定會同意我所說的﹐這間教堂需要許多整修。”

 

        “什麼樣的整修﹖”

 

        “牆壁﹐尖塔。”

 

        “尖塔﹖”

 

        “是的﹐夫人。那個木製的尖塔不可能再撐多久。而且﹐一個像這樣的建築﹐應該要有一個磚頭或石頭做的尖塔。”

 

        “那麼﹐這些整修需要花費多少﹖”

 

        其實若翰衛雅心中已經有了一個花費的總數。那是一大筆數字。但是他提出比較小的一筆。當加里特夫人立刻答應時﹐他後悔沒有提出那更大筆的數字。

 

        “等整修好﹐”她說﹐“把帳單送給我。現在﹐還有其他什麼事嗎﹖”

 

        “是的﹐夫人。祭袍。我在聖器室裡看到的祭袍又髒又破。我知道天主對這些並不在乎。但是﹐一個人站在祂面前如果穿得整潔﹐只是對祂的一種尊敬。”

 

        加里特夫人再度點頭答應。“去買祭袍﹐本堂神父。”她說﹐“我也會為這付帳的。”

 

        若翰衛雅離開大別墅時感到非常開心。不過﹐如果他聽到他離開後的對話﹐大概就不會這麼開心了。他很不喜歡﹐甚至害怕別人誇耀自己﹐而加里特夫人的話正是這樣。

 

        “村長先生﹐”當若翰衛雅離開大客廳後﹐她轉身對她還沒有走的客人說﹐“在這個樸拙的年輕人身上﹐你看到我所看到的嗎﹖”

 

        “你看到什麼﹖夫人。”

 

        “一個聖人﹐村長先生。”亞爾斯夫人垂下眼帘﹐深深嘆口氣﹐“一個活聖人﹗”

 

        和寡婦碧伯斯特一同返回神父宿舍後﹐若翰衛雅立刻回到自己房間。雖然已經晚了﹐但是在就寢前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的第一個行動是﹐把木頭床架上鋪的薄毯子抽出一條﹐準備在明天把它送給一個村民 -- 一個沒錢而且生病的老漢。事實上﹐他已經把自己的床墊和其他床具給了這老漢。

 

        在這個星期裡﹐他決心花很長的時間把亞爾斯村民帶回給天主。與此同時﹐還必須為有些人的罪孽懺悔﹐而這些人當中﹐首先就是他自己。

 

        他跪下來祈禱。“親愛的天主﹐”他祈禱說﹐“我將儘可能做出所有犧牲。我將吃得更少﹐睡得更少﹐摒棄所有的享受。我祈求禰接受我的犧牲不僅僅因為我對我自己罪孽的懺悔﹐而且也因為我對我堂區子民罪孽的懺悔。天主﹐求禰寬恕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起身後﹐他走向小桌子 -- 一個寡婦碧伯斯特懇求他留下的少許傢具之一。

 

        他在桌上鋪開幾張紙﹐寫下他計劃明天早上講道時的要點。他已經為此斷斷續續地準備了整個星期。這將是他在亞爾斯的第一次講道。他希望能做到最好。

 

        讀過一遍﹐他對自己嘆口氣。他記得在里昂修道院裡曾經聽過一些講道。那些講道詞寫得多美﹐宣講的口才多流暢。然而﹐天主沒有給他成為一個作家或演說家的天份。他只有盡力而為。

 

        他反復誦讀這篇講道詞﹐這邊改句話﹐那邊改個詞。然後﹐連續兩小時﹐在地板上來回踱步﹐背誦講道詞裡的每個字。

 

        正如他所預期的﹐沒有多少人來參加他頭一次主禮的安息日彌撒。由一名小男孩帶頭進入聖堂的時候﹐他看到在這小小的聖堂裡﹐來參加彌撒的人還坐不滿一半座位。而且﹐再一度地﹐這些人大部份是老年婦女﹐當他走上祭台時﹐他們又在竊竊私語。

 

        他們在彌撒進行時安靜了下來。當彌撒進行到講道的時候﹐教堂裡一片沉寂。

 

        他雙膝顫抖地步上講臺﹐然後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兩手緊抓住木製的欄杆。在極度緊張的一刻﹐他甚至擔心可能發不出聲來。

 

        但是﹐他終於還是出聲了。他聽到自己顫巍巍地說出他那如此刻苦寫出﹐辛苦背誦的句子。他繼續顫巍巍地說。一度﹐在一段稍長的間歇裡﹐他聽到一種醜惡的聲音。他不敢確定那是什麼聲音﹐但是敢打賭那是一種被壓抑的笑聲。教堂裡有人譏笑他﹗

 

        他繼續說著。靠著眼睛餘光﹐他可以看到白色紙張上所寫的講道詞。

 

        之後﹐他所擔心的事突然發生了。紙上的字不見了﹗

 

        慌亂中﹐他挖空心思卻什麼也想不出。他的兩眼在冰冷的牆壁上游移。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道理﹐他就是覺得他可以在那裡發現那些失蹤的字句。但是卻沒有。他只看到骯髒的裂縫﹐以及石灰剝落後露出的木頭。

 

        他低下頭﹐承受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大的難堪。一個痛苦的想法襲上心來﹐那就是﹐天主一定開了個有點可怕的玩笑﹐把一個像他這樣沒用的人提升作為神父。

 

        他再度又再度地搜索枯腸。但是沒用。講道詞的其餘部份﹐那些他努力記下的詞句﹐已經一去不返﹗

 

        他現在只有一件事能做。他顫抖地走下講臺﹐回到祭台。慢慢地開始領誦信經。

 

        就在那時候﹐他又聽到那聲音。這次毫無疑問了。人們在譏笑﹗他們在譏笑他﹗他堅強地繼續下去﹐堅持把彌撒主禮完。之後在聖器室裡﹐他遣走輔祭男童後﹐嗒然若喪地在聖器室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一個小時後﹐當寡婦碧伯斯特發現他時﹐他仍然坐在那裡。碧伯斯特堅持要他返回神父宿舍吃早餐 -- 他的一杯牛奶。

 

        他在亞爾斯的第二個禮拜大體就像第一個禮拜一樣。星期一的時候﹐他召集了一些工人開始整修教堂。星期的當中﹐寡婦碧伯斯特返回艾卡里。離開前﹐她安排了一位較年輕的婦女在白天時來神父宿舍打掃清潔。

 

        若翰衛雅和她一直步行到小橋。當碧伯斯特太太吐出她的臨別贈言時﹐他笑了起來﹐並且點頭。“現在﹐本堂神父﹐”她說﹐“我只希望你儘快調整你的方式。你不能指望一天只靠一點牛奶和一些烤馬鈴薯來維持健康。你一定要多吃﹐多睡﹐並且讓自己保暖。”

 

        她走了。若翰衛雅站在橋頭目送﹐直到她那滾圓的身軀從視線裡消失。

 

        星期天又到了﹐他不敢怠慢。在彌撒開始前﹐他就把寫好講道詞的白紙放在講臺上。當講道的時間來臨﹐他就照本宣科讀他的講道詞。

 

        當他講完時﹐沒有人訕笑。但在開始時﹐還是有很少的幾個人在譏笑﹐只是比上個星期天少多了。加里特夫人也在場﹐她那駝背的老管家也在﹐村長和他的家人這回也來了。加上鄉間那四個虔誠的宗教家庭﹐以及一些老婦人﹐就是這麼些人。

 

        接下來的星期天﹐若翰衛雅再度用誦讀的辦法講道﹐和上個星期天的作法一樣。但是無論如何﹐到第五個星期天時﹐他決定再試一次﹐在不靠手寫講道詞的協助下講道。

 

        他肅然走上講臺﹐出汗的雙手緊握著木製欄杆﹐然後開始。他顫巍巍地吐出幾句話﹐又吐出幾句話﹐然後﹐腦子裡又是一片空白﹗就好像他的第一個星期天講道一樣﹐其餘的講道詞不翼而飛﹗對於這一次講道他也是煞費苦心﹐夜復一夜﹐整個星期都在房間裡踱方步﹐背誦這些句子。而現在﹐這些句子卻不翼而飛﹐忘得一乾二淨﹗

 

        他低頭鞠躬﹐掩飾自己的難堪。同時吸了口氣﹐準備迎接肯定不久會從面前會眾裡發出的譏笑。

 

        但是沒有譏笑發出。相反的﹐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一件往後許多年在亞爾斯讓人談論的事發生了。

 

        以一種高亢而具有回音的聲音﹐若翰衛雅開始說話了。他並沒有說那些他寫在白紙上的句子﹐而是其他的句子跑進他腦海﹐他知道那不是白紙上的句子。他雖然說這些話﹐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說這些話。有時候他幾乎聽不到自己所說的。然後他發現﹐他過去的確曾經說過其中一些句子。

 

        他還記得小時候﹐他和妹妹加桑在田野裡﹐是如何用黏土做出小小的聖母像的往事。他還記得他們是如何帶著聖母像遊行﹐為她歡唱。他還記得有一天﹐幾個鄰居男孩是如何取笑他們。他還記得把自己的一些麵包送給這些男孩﹐賄賂他們來參加遊行。他還記得遊行結束後他集合了玩伴在他四週﹐模仿他摯愛的貝里神父的姿態和言辭﹐向他們講道。

 

        而現在﹐他說著同樣的話﹐或者是非常雷同的一些話。而且他哭了。他可以感到面頰上有兩行熱淚。他用力閉起眼睛﹐並且繼續說。

 

        “噢﹐我的朋友﹐”他說﹐“我來到亞爾斯還不久﹐但是我已經仔細觀察了你們。我看到你們是如何地生活。當星期天來到的時候﹐你們去野外或者去歌舞廳。雖然你們在教堂前來來去去﹐但是你們當中許多人卻不願進來探望天主。”

 

        “我的朋友﹐我也知道你們想什麼。你們是在想﹐當然了﹐本堂神父是個神父。他當然不會同意我們的生活方式。”

 

        “不﹐我的朋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不同意你們。我是為你們感到遺憾。”

 

        “為什麼我要為你們感到遺憾﹖因為﹐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們丟棄了唯一一件真正有用的東西﹗”

 

        若翰衛雅現在哭得更大聲了。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裡奪眶而出。他的聲音變得更加高亢﹐溢滿了這小小的教堂。

 

        “你們丟棄的是什麼﹖我的朋友。”他哭道﹐“你們好像從來不知道﹗你們丟棄了進天堂的機會﹗這就是你們所丟棄的﹗”

 

        “而什麼是天堂﹖我的朋友。你們也知道這點。天堂是一個人面對面見天主的地方﹗想想這點﹐我的朋友。想一想﹗想一想﹗”

 

        仍然高亢的聲音﹐此時突然轉變成敬畏和奇跡般的口氣。“想想看﹐我的朋友﹗”他呼喊著﹐“面對面去見天主﹗這是何等極樂﹗這是何等幸福﹗”

 

        “是的﹐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會問什麼。你會問﹐上天堂應該不困難吧﹖不困難﹐我的朋友。你可以靠著一個簡單的小規則而上天堂。這規則是如此簡單﹐一旦我告訴你﹐你就永遠不會忘記。”

 

        “而什麼是這規則﹖那就是﹕只做可以取悅天主的事﹗”

 

        “想想看﹐我的朋友。想一想﹗天主給你如此之多而所求如此之少。祂只要求你按照這簡單的規則去生活。”

 

        “只做可以取悅天主的事﹗”

 

        若翰衛雅停止了說教。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停止。他只知道這些話語來到他身上﹐他把它說出。而現在﹐他已說完。

 

        他的兩眼依然緊閉。他惶恐地慢慢睜開雙眼。他肯定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他相信一定會在他面前的每一張面孔上﹐出現嘲笑的面容。

 

        但實情卻不如此。相反﹐他看到他那些沉默會眾的眼裡﹐閃耀著淚光。是的﹐淚珠﹗在他感覺到自己的淚珠沿面頰流下來之前幾分鐘﹐他可以清楚看到會眾臉上的淚珠。

 

        隨著幾乎像抽泣般的嗚咽﹐他鞠了個躬。禱詞慢慢從他那顫抖的雙唇間涌出。

 

                    第九章     聆聽告解的神父

 

        那個星期天﹐也就是若翰衛雅發現自己竟然毫無困難地在講臺上講道的那個星期天﹐是他生命﹐也是亞爾斯村民生活的轉折點。

 

        他再也不必去背誦他的講道詞了。他只要站上講臺去說就是了。他說得輕鬆﹐而且傳神。

 

        “天主創造了我們﹐而且因為愛我們而把我們安置在這個世界。”一天早上他這樣說﹐“為了救贖我們的靈魂﹐我們必須知道愛和服侍上主。生命是多麼美好﹗去了解﹐去愛﹐去服侍上主是多麼美好﹐多麼偉大﹗我們所做的任何事只要離開這點﹐就是在浪費時間﹗”

 

        他就是這樣對他的子民說話。他的話語和思想都十分簡單﹐但卻能像箭一樣穿透聽者的心。沒多久﹐當他在星期天主禮彌撒時﹐教堂裡連走道上都擠滿了人。

 

        若翰衛雅很高興﹐但是他並不滿足。他不希望他的堂區教友只是“星期日基督徒”。他希望他們每一天都是基督徒。

 

        為了讓教堂更吸引人﹐他努力推動整修工作。他很失望地發現﹐必須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夠更換新的教堂尖塔。因為這項工程耗資太大﹐甚至富裕的加里特夫人也負擔不起。

 

        但是無論如何﹐他還是先整修了尖塔以下的教堂建築。當這部份完工後﹐他開始募款化緣之旅。他在周圍鄉間的道路上長途跋涉﹐甚至徒步走到里昂去拜訪那裡的有錢人。他用募來的資金把教堂擴建﹐添加了些神龕安置他所心儀的聖者塑像。最後﹐他終於有能力修建一個紅磚造的方塔﹐取代原來的木造尖塔。

 

        1830年時﹐亞爾斯已成為全法國最徹底的基督徒村落。人們不再把閒暇時間耗在歌舞廳裡﹐歌舞廳也因乏人問津而關門大吉。人們在星期天也不在田裡工作了﹐他們去望彌撒。

 

        連平時也是一樣﹐教堂成為他們生活的中心。當教堂鐘聲為晚禱響起時﹐許多婦女會回應若翰衛雅的召喚而聚集在講壇四週。男人們則在白天時候從田間來來去去﹐把工具留在門口﹐讓羊群等在路上﹐自己則溜進教堂去瞻拜和祈禱。偷竊幾乎絕跡﹐同樣地﹐說謊和背後嚼舌根也不再復見。

 

        當一整個村莊以這種方式改變的時候﹐其他地方的人自然也開始有所耳聞。到1830年﹐若翰衛雅的這個小教堂(現在當然是座大教堂了)﹐已成為一座全國性的教堂。全法國人都來這裡朝聖﹐每天從外地來的朝聖者在一百人到兩千人不等。

 

        開始時人們是來聆聽若翰衛雅的講道。過了一陣子﹐大多數人則干脆來向他辦告解。是的﹐幾乎每個朝聖者都想向這位純樸的鄉村本堂神父告解﹐向這位舉止笨拙的法國農夫﹐向這位曾經學習如此之慢﹐而且在晉鐸頭一年還被完全禁止聽告解的神父告解﹗

 

        所有人都來向他請益﹐包括各地的主教和神父﹐有名的政治人物和辛勤勞作的農夫。他們從好幾里外的地方前來。他們站著排隊幾個小時﹐有時甚至幾天﹐只為了等待向他告解﹗

 

        為什麼﹖每個人都在問這個問題﹐而且每個問這問題的人都給予不同的答案。許多人都說這是因為若翰衛雅是如此善良﹐而且﹐如此堅定。他從不讓向他辦告解的人輕易離去﹐當他責罵他們的時候﹐也是滿懷同情和憐憫。“他自己曾經受過如此多的苦楚﹐”一位老婦人說﹐“所以他了解其他人所受的苦。”

 

        許多人希望向若翰衛雅告解的另一個理由是﹐他可以“讀他們的心”。他們舉出許多這樣的例子。

 

        一天黎明﹐當若翰衛雅走進教堂時﹐注意到一名年輕婦女在祭台前跪著祈禱。他從未見過她。她是名朝聖者﹐是前一天晚上才剛到亞爾斯的。

 

        有些事引起了若翰衛雅的注意﹕這名年輕婦女淚流滿面﹐滿臉愁容。若翰衛雅於是走近﹐伸出雙手﹐把她拉起來﹐並且凝視她的眼睛。

 

        “是的﹐小姐﹐”他輕聲說﹐“你一定要去做你的心所告訴你的。你一定要進入修女會。”

 

        這位年輕婦女驚嚇的說不出話來﹐只有呆呆地望著他。“噢﹐本堂神父﹐”她終於悠悠地吐出﹐“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希望進入修女會﹐您是怎麼知道的﹖”

 

        真是﹗他是怎麼知道的﹖事實上﹐若翰衛雅對自己告訴這名年輕婦女的話﹐和這名年輕婦女一樣驚訝。他迅速走開﹐喃喃自語對自己說﹕“噢﹐親愛的﹐噢﹐親愛的﹐噢﹐親愛的﹗為什麼有時候我知道其他人心中在想什麼﹖”

 

        就在同一天﹐一名來自里昂的老商人進入告解室。這位老商人是個思想上的自由派。他不相信教會所說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他寧可自己判斷對錯。他是出於好奇才來亞爾斯的。由於看到其他每個人都在辦告解﹐他也決定這麼做做看。

 

        “你距離上次告解有多久了﹖”若翰衛雅問他。

 

        “三十年了。”老者輕鬆地回答。

 

        “不﹐我的朋友。是三十三年了。就在整整三十三年前的今天﹐你在里昂的聖母大教堂辦了你上一次的告解。”

 

        “但是﹐本堂神父﹐我從來沒見過您﹐您也從來沒見過我﹐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您怎麼可能知道這樣的事﹖”

 

        若翰衛雅只好嘆口氣。他所能說的就是﹐感謝天主的恩寵﹐有時候他甚至對陌生人也的確知道這樣的事。

 

        “而現在﹐”他說﹐“我們應該繼續你的告解了﹐是吧﹖”

 

        老商人在告解室裡待了二十分鐘。當他離去時﹐他再也不是思想自由派的人了。

 

        幾天後﹐一名盜匪來辦告解。他已經許多年沒接觸這些聖禮聖事﹐但現在病了﹐已沒有多久好活。由于害怕死亡﹐使得他前來告解。但是在內心裡﹐他卻並沒有為他的罪行懺悔。

 

        很奇怪的是﹐若翰衛雅知道這點。就在他開始告解的頭一分鐘﹐若翰衛雅就感覺到這名匪徒其實並沒有真正懺悔。

 

        當告解結束時﹐若翰衛雅沉默了一會兒。“我為你感到遺憾﹐我的朋友﹐”他說﹐“由於你並沒有真正懺悔﹐你在這裡只是浪費你的時間。”當他把這名匪徒送走時﹐並沒有給他赦免。

 

        匪徒隔天又來了。他現在是真的懺悔了﹐但由於有些罪行是如此醜陋﹐使得他沒有勇氣啟齒。當他停止說話時﹐若翰衛雅靜靜地寫下他沒有開口提到的他所犯的罪孽。然後﹐給了他赦免。這個匪徒沒有再說一個字﹐他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由於有如此多的人想擠進教堂向若翰衛雅告解﹐他的日子被排得滿滿的。他總是在晚上九點﹐有時候九點以後上床。半夜時候起身﹐帶著一個小燈籠前去教堂。

 

        總是有人等在四周﹐甚至深夜時刻也如此。他們在墓園裡徘徊﹐或是在若翰衛雅為新鐘塔底下修建的門廊等候。在去教堂的小徑上﹐若翰衛雅會沿途點燃幾柱燈蕊﹐口中喃喃祈禱﹐並且拉響教堂的鐘聲。

 

        然後進入告解室。他待在那兒直到清晨彌撒時刻。彌撒過後吃點簡單的早餐﹐然後又返回告解室。他幾乎每天都在告解室裡待上至少十二個小時﹐有時經常是十八個小時﹗

 

        他從不管人群多少或工作多累﹐也從不在意人們有時會擠上來告訴他﹐說他是位聖人。只是﹐對於讚美﹐他仍然會害怕地把頭撇開。

 

        他會刻意逃避這樣的人。他在那些離經叛道的人當中反而比較快樂。而他最開心的﹐就是身在那些只知默默盡力為善的人當中。

 

        有位亞爾斯當地的老人每天都來教堂。他的行為模式總是一樣。先跪下唸天主經和聖母經﹐後就坐回到座位上﹐凝視著祭台十字架上的耶穌苦像。

 

        終於有一天﹐若翰衛雅忍不住他的好奇。“先生﹐”他對老人說﹐“我看你經常在這兒只是凝望著十字架。我忍不住想知道你內心裡究竟想什麼﹖”

 

        “我內心裡究竟想什麼﹖本堂神父。”老人笑起來﹐“什麼也沒有。我不擅長思考﹐我也不懂許多祈禱。所以就如你所看到的﹐我只是坐在這兒看天主。我看祂﹐祂看我。如此而已。”

 

        若翰衛雅搖搖頭走開。他曾經在修道院聽過許多講師形容人類應該如何接近天主。但似乎從來沒有聽說過像這位老人一樣﹐靜靜地﹐“我看祂﹐祂看我”。

 

                     第十章      聖菲洛米納

 

        1819年﹐也就是若翰衛雅在亞爾斯任本堂神父的第二年﹐他的父親在達爾迪里老家農宅去世﹐留給他做神父的兒子一點小小的遺產﹐但是若翰衛雅把它放在一邊。他曾經告訴自己﹐有一天他將用這筆錢為這所教堂做點特殊的事。

 

        五年後﹐他在探望一名生病的教友回來途中﹐赫然遇見三個小女孩蹣跚地走在鄉間路上。他從沒見過這幾個小女孩。她們的外表讓他震驚而難過。她們衣著破爛﹐面色茫然﹐骯髒不堪﹐兩眼已因淚盡而顯得枯乾。

 

        若翰衛雅把這些小女孩帶回本堂神父宿舍﹐仔細詢問她們。他發現﹐這些小女孩是三個孤兒姐妹。她們已經有好幾個月在鄉間裡四處游蕩﹐從一處農家乞討到另一處農家。她們告訴若翰衛雅﹐由於拿破崙不斷發動戰爭的結果﹐法國各地都有許多像她們這樣的兒童。

 

        若翰衛雅現在知道該如何運用父親所留給他的這筆錢了。他在教堂附近修建了一棟孤兒院兼學校的房舍﹐把它稱之為“天主之家”﹐並且請了一位虔誠的女教友凱瑟琳.拉桑負責管理。開始時﹐凱瑟琳.拉桑手下有十五名女孤兒。不久﹐女孤兒的人數達到六十名。

 

        連續多年﹐“天主之家”都一切順利。直到1829年夏天。那年夏天對農人來說可真是個惡劣的季節。由于收成時發生的強烈風暴嚴重影響收成﹐使得那年冬天來到時﹐亞爾斯農人沒有足夠的糧食來餵養牲畜。

 

        一個冬日的早上﹐當若翰衛雅做完彌撒準備脫下祭袍的外麾時﹐凱瑟琳.拉桑懷著一張愁眉不展的臉匆忙走進聖器室。

 

        “本堂神父﹗”她的聲音有點兒顫抖﹐“真的是任何地方都買不到穀物嗎﹖”

 

        “不只我們這地方﹐甚至在里昂或是在維拉弗蘭徹的市場也一樣。”

 

        “那麼﹐要等多久才買得到穀物﹖”

 

        “至少要一個月。凱瑟琳﹐你為什麼要問這﹖”

 

        “跟我來﹐本堂神父。我讓您看看為什麼。”

 

        凱瑟琳隨即打開聖器室的門。她和若翰衛雅迅速沿著小徑穿過原來圍繞神父宿舍的山楂樹籬笆﹐如今已改建成石牆的大門。

 

        若翰衛雅跟著她﹐到了神父宿舍﹐迅速從石階走上二樓。凱瑟琳立即打開房間後面的門﹐這是一間被若翰衛雅用來為孤兒院貯存糧食的房間。

 

        “你看﹗”凱瑟琳用纖細的手臂指著﹐“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問了吧。”

 

        這個房間幾乎空了﹗只剩下幾小包麵粉 -- 也許只足夠做幾條麵包。

 

        “我的天﹗”若翰衛雅嘟噥著。他嚴肅地看了看凱瑟琳一眼說﹐“孤兒院已經沒有麵包了﹖”

 

        “神父﹐還有幾條。夠今天﹐也許也夠明天。”

 

        “你知道我們的存貨這麼少有多久了﹖為什麼沒有通知我﹖﹗”

 

        “神父﹐您心裡有那麼多事要操心。此外﹐孤兒院裡的其他女士和我 -- 我們一直希望﹐我們祈禱﹐我們以為﹐也許 -- 也許會有奇跡﹐﹐﹐”

 

        若翰衛雅皺起眉頭。“奇跡﹖啊﹐凱瑟琳﹐我們是誰﹖怎能夠要求奇跡﹖其實﹐﹐﹐”突然間﹐他以他那害羞的笑容讚同凱瑟琳﹐“其實﹐那也是可能的。凱瑟琳﹐你聽說過聖雷吉斯這個人嗎﹖”

 

        “當然了﹐本堂神父。他的墓地就在山村盧維斯那裡。你認為聖雷吉斯也許會幫助我們﹖”

 

        “他曾經幫助過我。那是當我跟隨貝里神父學習的時候。我學不會拉丁文﹐所以我到聖雷吉斯的墓去朝拜。你知道我很笨﹐聖雷吉斯可能也無能為力。但是他盡了力﹐他幫助了我。”

 

        若翰衛雅停下來﹐又笑了笑﹐“凱瑟琳﹐我不敢肯定他會聽我的。但是這些女孩兒﹐這些小女孩兒﹐他也許會聽她們的。趕快去孤兒院吧﹐凱瑟琳。告訴這些孩子今天早上不用上課﹐沒有教理問答。要每一位孩子今早都向聖雷吉斯祈禱。你了解我說得吧﹐凱瑟琳﹖”

 

        “是的﹐本堂神父。”

 

        “好。中午時候回到這裡來。那時候﹐我們再看。現在去吧。”

 

        凱瑟琳按照指示去做。若翰衛雅則立刻去他的臥室。在他所擁有的稀少個人財物裡﹐有一尊聖雷吉斯像。那是一尊木頭的彫像﹐是貝里神父送給他的。

 

        他返回糧房﹐把聖雷吉斯像放在地板上。把僅餘的穀物堆在聖像四周。然後跪下來﹐開始祈禱。

 

        他沒有在糧房停留太久﹐因為教堂裡還有很多人正排著隊等他辦告解。事實上﹐整個早上他也都待在告解室裡﹐直到中午時分才回到神父宿舍。

 

        凱瑟琳.拉桑已經在等候他。若翰衛雅進來時﹐她從廚房裡的一張椅子上一躍而起。若翰衛雅可以看出她很緊張﹐她的兩眼一直盯著通往二樓的石頭階梯。

 

        “那麼﹐凱瑟琳﹐”若翰衛雅說﹐“你看到了﹖你打開了糧房的門沒有﹖”

 

        “沒有﹐神父。”

 

        “為什麼沒有﹖你沒有向我們的好聖人祈禱﹖”

 

        “有的﹐本堂神父。”

 

        “孩子們呢﹖”

 

        “我們都祈禱了﹐神父。孩子們﹐還有孤兒院裡的其他女士﹐我們全都祈禱了。”

 

        “那麼﹐然後呢﹖”

 

        “噢﹐神父﹐我不敢去看。”

 

        “凱瑟琳﹐你有懷疑﹖”

 

        “我沒有辦法﹐神父。我一直思索您今天早上所說的﹐我們誰能夠要求奇跡﹖”

 

        “的確﹗但是聖雷吉斯是一位非常偉大的聖人﹐而且是非常仁慈的一位。如果經他轉求一項奇跡﹐奇跡就會出現。現在就去樓上吧﹐不要懷疑。”

 

        凱瑟琳上樓去了﹐若翰衛雅則在原地踱步。他來回在廚房裡走了幾趟。當聽到凱瑟琳呼喚他的時候﹐他正想﹐凱瑟琳是不是得花整個下午在樓上了﹖

 

        若翰衛雅迅速趕上樓。這位年輕婦女用力推糧房的門。“打不開﹐”她說﹐“好像門的另一邊被什麼東西給擋住了。”

 

        若翰衛雅抓住門把﹐用力推。門一下子打開了﹐金黃色的穀物像瀑布般涌進走道。

 

        原來﹐糧房滿了﹗

 

        往後幾天﹐亞爾斯村民和蜂擁而來的朝聖者一門心思地談論這件事。有些人甚至說﹐事實上若翰衛雅本人就是聖人﹐他就能夠行奇跡。

 

        當若翰衛雅聽到人們這麼說的時候﹐感到震驚與害怕。在緊接的星期天彌撒上﹐他主動提起這事。他現在已不再從講臺上講道了。辛勤的工作﹐稀少的飲食﹐不足的睡眠﹐讓他付出了代價。他已經病倒過好幾次。有一次﹐醫生們甚至已經宣告他不治。所以他現在都是坐在一把小椅子上講道。

 

        這個週日早上﹐他的話語緩慢但是音調堅定﹐“我的朋友們﹐”他說﹐“我聽到有人說我曾行奇跡。事實不是這樣的。事情發生的那天早上﹐我將聖雷吉斯的彫像放在糧房裡。我向他祈禱。孤兒院裡的女士和那些小女孩兒也向他祈禱。所以你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是我﹐而是聖雷吉斯。是他為我們獲得穀物。如果你們不承認這點﹐是對一位偉大聖人的侮辱。我請求你們﹐記住這個事實。”

 

        他可以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出﹐大部份人不相信他所說的。噢﹐那麼﹐有一個值得安慰的想法﹐那就是﹐人們的記憶總是很短暫的。再過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他們就會完全忘掉糧房裡發生的事。

 

        如果不是幾個月後又發生了另一件事﹐這件事倒真的會朝這個方式解決。那是一個春天陽光明媚的早上。若翰衛雅吃過早飯後剛剛離開神父宿舍。有位修生助手跟他走在一起。他已經有了助手﹐因為現在他一個人處理堂區事務已經變得太沉重了。

 

        在神父宿舍和教堂之間的空地上擠著出奇的大批人群。當若翰衛雅經過時﹐他們向他嘶喊。有些人甚至伸出雙手想觸摸他﹐他則把一些隨身放在祭袍口袋裡的聖像牌或玫瑰經唸珠送給他們。

 

        突然﹐人群中有陣騷動。一名年輕婦女帶著一個嬰孩兒擠進來想接近他。這位母親的面容因受苦而枯槁。若翰衛雅同情地看了看她﹐當他看到在她臂膀裡的嬰孩兒時﹐兩眼不由得流下了眼淚。因為﹐在這孩子的一個眼睛旁﹐長了個巨大難看的腫瘤。

 

        這位年輕婦女現在站到若翰衛雅的面前了﹐阻住了他的去路。“噢﹐本堂神父﹐”她說﹐“看看我可憐的孩子﹐看看他多麼受苦。”

 

        “我看到了﹐我的好女人。而且我也看到妳是如何為此而受苦。受安慰吧。記得我們的主基督是怎麼樣為了我們而受苦﹐祂是如何教導我們必須去揹負自己的十字架  -- 事實上﹐這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十字架是他上天堂的階梯。”

 

        “但是﹐本堂神父﹐這孩子不需要這樣受苦。您可以治癒他。”

 

        “噢﹐不﹐我的朋友﹐”若翰衛雅抬起手抗議。

 

        “但是我知道您可以﹐神父。只要您摸摸這腫瘤。只要您摸摸它﹐我的孩子就會痊癒。”

 

        他能怎麼辦﹖只好摸了摸這腫瘤﹐並且告訴自己﹐也許這動作本身可以給這位年輕的母親一點安慰。隨後他繼續前行﹐走得之快讓那位年輕的修生助手都無法跟上。

 

        當他抵達教堂台階時﹐他聽到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混亂。一名婦女尖叫﹐然後每個人都跟著嘶喊吼叫。他也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當他轉過身時﹐人群分開成兩邊。他看到那位帶著孩子的年輕婦女向他走來。她把嬰孩兒高舉﹐又是哭﹐又是笑。“本堂神父﹐您看﹗”她哭叫道﹐“看您所行的﹗”

 

        他看了﹐雖然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這個孩子竟痊癒了﹗毫無疑問﹐那個腫瘤已經消失了。

 

        若翰衛雅急切地四處張望。他了解到﹐這項奇跡無法歸功於聖雷吉斯。這幾個月裡他沒有多想過聖雷吉斯。但即使如此﹐也可能是聖雷吉斯行了這個奇跡。如果不是﹐那可能是其他某個聖人。他必須祈禱﹐也許天主會啟示給他這位聖人的名字。他一定得去某個安靜的地方祈禱﹐他一定得離開這些叫喊的人群。

 

        但是怎麼離開呢﹖這些人現在像圍牆一樣把他包圍住。突然﹐他想到自己口袋裡還有聖像徽章和玫瑰經唸珠﹐隨即掏出一把﹐朝人群後面遠遠地灑去﹐這樣人群也許就會奔向四方了。

 

        正如他所預期的﹐人們四散了﹐每個人都想伸手去攫取一個聖物。利用這機會﹐若翰衛雅迅速跑上階梯﹐把他的助手拋在後面。

 

        聖堂裡空無一人。看到這點﹐他做了件過去從沒有做過的事。他把前門鎖上﹐然後迅速走到另一邊﹐再把聖器室的門也鎖上。

 

        現在他獨自一人了﹐他可以靜下心來祈禱。這是聖雷吉斯所做的嗎﹖似乎不像。據他所知﹐聖雷吉斯從來沒有治癒過病人。

 

        他跑到其中的一個神龕裡﹐跪著向他非常熟悉的聖像祈禱。這是他為聖女菲洛米納所建的神龕。

 

        聖菲洛米納﹖會是她顯得奇跡嗎﹖他提醒自己﹐聖菲洛米納曾經顯過幾次治癒的奇跡。

 

        此刻他對有關聖菲洛米納的記憶有點兒模糊。他花了一分鐘時間才把模糊釐清。他記得﹐他之所以為聖菲洛米納修建神龕﹐是因為她是貝里神父最心儀的聖人之一﹐而貝里神父也是頭一個向他提到過這位聖人的人。

 

        若翰衛雅回憶起那件事。他和貝里神父兩人走在前往里昂的路上。他倆一面走﹐貝里神父一面告訴他有關聖菲洛米納奇怪的故事。這位只有十三歲的小女孩﹐在吾主耶蘇升天後的第一個世紀﹐在羅馬城為基督殉教。她的父母將她埋葬在一個地下墓穴裡。那些地洞是早期基督徒為躲避迫害而聚集聆聽聖言的地方。在聖菲洛米納的墓上﹐可以看到這樣一句話﹕

 

        “願你平安。菲洛米納。”

 

        除此以外﹐在往後的一千七百多年裡﹐再沒有什麼有關這位年輕殉道者的事跡。直到1805年﹐她的遺骸才被從墳墓裡取出來﹐放置在一個彫像裡。這座彫像的一隻手握著一隻箭﹐另一隻手則握著棕櫚葉和百合花。

 

        這是那時代的一種習俗﹐有時候人們會把服裝加到一座聖像上。自動為聖菲洛米納彫像這麼裝飾的一位羅馬婦女﹐曾經為了一種似乎無法治癒的疾病困擾了十年。但是﹐當她的手觸摸到這小小的彫像時﹐她的病竟然就好了。之後﹐這座裡面包含著聖菲洛米納遺骸的彫像﹐還顯了許多治癒的奇跡。

 

        當若翰衛雅想到沒有幾個人知道聖菲洛米納的故事時﹐他不再感到緊張了。他經常向這位年輕的殉道者祈禱。他曾經暗暗對自己許諾要每天向她祈禱﹐而現在﹐他非常肯定的是﹐是她給那生病的嬰孩兒帶來了痊癒。

 

        在接下來的星期天﹐若翰衛雅坐在祭台上的椅子﹐向教友講述聖菲洛米納的事跡。“我確信﹐”他宣稱﹐“是她的祈禱﹐不是我的祈禱﹐使得那小孩的腫瘤消失無蹤。”

 

        他熱切希望人們相信他所說的。他不希望人們認為他是一個能行奇跡的人。他擔心這樣的讚美會使他驕傲自大。他崇拜謙虛的美德﹐而且他也知道﹐一個像他這樣受歡迎的神父要做到這點是多麼不易。

 

        在往後的幾個月和幾年裡﹐亞爾斯發生過更多的奇跡式治癒。每一次﹐至少有一個人會跑來向他哭喊﹕“看看你所行的﹐本堂神父﹗”每一次﹐若翰衛雅都做同樣的回答﹕“那不是我所行的。那是我在天堂裡的小朋友﹐聖菲洛米納行的。”

 

        但是人們相信他嗎﹖若翰衛雅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相信這點﹐這就夠了。

 

                 第十一章      若翰衛雅的副本堂

 

        1840年時﹐若翰衛雅的名聲已遠播到每天有四百人以上專程前來亞爾斯朝聖。火車特別專列把朝聖者從附近城市里昂﹐維拉弗蘭徹﹐和艾卡里載來。亞爾斯當地村民也為此建了多家旅館﹐給越來越多的朝聖者過夜。

 

        附近周圍大多數神父都對這現象感到欣慰。他們鼓勵教友去拜訪亞爾斯。他們讚嘆亞爾斯的人為真正的基督徒生活豎立了榜樣。

 

        但是也有些神父並不高興。他們不喜歡人們讚美若翰衛雅﹐不喜歡他們去找他辦告解。他們對他十分嫉妒。在距離亞爾斯大約十英里的一個村莊﹐一位年輕的本堂神父有次在星期天的彌撒上﹐甚至為此嚴厲斥責他的教友。

 

        “我聽說﹐”他說﹐“你們當中有些人去亞爾斯辦告解。我希望你們知道﹐我禁止這樣做。我絕對禁止﹗”

 

        那天晚上﹐這位年輕的本堂神父干脆寫了封信給若翰衛雅。信在第二天就寄達亞爾斯。凱瑟琳.拉桑把信拿給若翰衛雅﹐當若翰衛雅在神父宿舍讀這封信的時候﹐她就坐在一旁。

 

        那是一封很不客氣的信。“我親愛的本堂神父﹐”信是這麼開頭的﹐“我被迫寫這封信告訴你﹐你玷污了你的祭袍。我發現﹐我的一些教友向你辦告解而不是向他們應該辦告解的我辦告解。你容許這種事發生真該感到羞愧。一個像你這樣對宗教精髓所知不多的人﹐你根本就不應該進入告解室﹗”

 

        若翰衛雅反復讀了幾遍這封信。然後交給凱瑟琳.拉桑看。接著﹐他嘆了口氣。

 

        “凱瑟琳﹐把紙筆拿來。”他說﹐“我要口述一封回信。”

 

        “一封回信﹖本堂神父。但是﹐你怎麼回呢﹖你回給誰呢﹖任何寫這種粗魯無禮信的人﹐都沒有勇氣簽下自己的名字。”

 

        若翰衛雅笑起來。“凱瑟琳﹐我認識這地區的所有神父。”他說﹐“我認得他們的筆跡。拿紙筆來吧。我希望感謝這位年輕神父提醒我﹐我是多麼沒價值的一個人。”

 

        “感謝他﹖﹗”凱瑟琳.拉桑那平時如此和善的臉﹐此時因確實動怒而顯得扭曲﹐“你怎麼可以去感謝一個寫這種卑鄙下流而且滿紙謊言信的人﹖”

 

        “凱瑟琳﹐這封信裡沒有謊言。每個字都千真萬確。把紙筆拿來。”

 

        凱瑟琳一面搖頭一面拿來紙筆﹐寫下若翰衛雅口述的回信。幾天後﹐寫這封非常粗魯信的年輕神父出現在亞爾斯。他在教堂裡找到若翰衛雅﹐立刻撲倒在他腳邊啜泣。

 

        “噢﹐我的好本堂﹐”他對若翰衛雅說﹐“當我收到你給我的回信時﹐我立刻發覺我犯了多大的罪。我祈求你原諒我﹗”

 

        若翰衛雅從腳邊拉起這位因哭泣而顫抖的男子。“拜託﹐”他說﹐“不要向我求寬赦。其實﹐你的信幫了我很大忙。你看我現在的情形。人們追著我跑。我把你的信當作是一種苦修﹐沒有人比我現在更需要苦修了。”

 

        還有其他更多的信﹐粗暴的﹐羞辱的﹐以及沒有署名的。一年春天﹐亞爾斯附近一個堂區的另一位年輕神父﹐撰寫並散發了一封給主教的公開請願信。在這封請願信裡﹐這位年輕神父形容若翰衛雅是一個“無知的傻瓜﹐他甚至無法通過修道院的畢業考試”。於是請求主教剝奪若翰衛雅本堂神父的職銜。

 

        附近地區的其他幾位神父也聯合簽署了這封信。其中一位神父甚至還把信送去給若翰衛雅﹐解釋他這樣做的理由。他認為﹐讓若翰衛雅了解為什麼他的一些同儕認為他應該被革職是公平的。

 

        若翰衛雅仔仔細細閱讀了這封請願信之後﹐在信尾形容他是“一個無知的傻瓜”而要求將他解職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這封請願信寄給主教。

 

        亞爾斯此時已不再隸屬里昂教區﹐它現在隸屬於附近另一個教區 -- 貝里教區。貝里教區的主教是位慈祥智慧的長者。他在閱讀了這封請願信後﹐派遣兩位助手去亞爾斯了解狀況。兩位助手不久返回。

 

        “我的主人﹐”其中一位助手說﹐“亞爾斯本堂是位十足的聖人。”

 

        貝里主教點點頭﹐因為他也這麼認為。過了段時間﹐他把那些簽署這封請願信的神父們都召集起來。

 

        “我的孩子們﹐”他語重心長地說﹐“有時候我們做神父的必須提醒自己﹐我們仍是個常人。這樣做是智慧的。因為﹐甚至我們的內心有時候也會被可怕的嫉妒罪給污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當你們給若翰衛雅寄匿名信並且散發反對他的請願信的時候﹐你們真的認為是在為天主工作嗎﹖”

 

        老主教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慘笑地告訴這些神父﹕“如果你們去仿傚你們所說的這位亞爾斯本堂的‘愚蠢的行徑’﹐豈不更好﹖我的助手告訴我﹐他是位聖人﹐而我自己也相信這點。”

 

        這事之後﹐若翰衛雅再也沒有收到羞辱的信了﹐再也沒有反對他的信四處流傳。但是﹐他的麻煩還沒有結束。

 

        1845年時﹐由於若翰衛雅的工作變得極端繁重﹐貝里教區給他派了位副本堂來幫忙。這位副本堂雷蒙神父是位精力充沛的人﹐正值壯年。他的拉丁文說得優美流利﹐在修道院時就是一位成勣優異的修生。一言以蔽之﹐雷蒙神父所具有的特長﹐正好是若翰衛雅所欠缺的。

 

        在祭台上﹐若翰衛雅會穿著整齊乾淨的祭袍﹐但是他的私人衣服卻又舊又破。年復一年﹐他穿著同樣的服裝﹐領口和袖口早已磨損。此外﹐若翰衛雅也總喜歡戴著他那唯一的一頂三角帽﹐或者說﹐由於他很少把帽子戴在頭上﹐更多的時候﹐他其實是把帽子挾在腋下。

 

        但在另一面﹐雷蒙神父卻只肯穿最華麗的神父裝束。

 

        然後﹐同樣地﹐若翰衛雅做任何事似乎都不講究什麼系統。他只是在半夜裡起床去盡他本堂神父的職責。他聽告解﹐主禮彌撒﹐探訪病人﹐外出募款。偶爾也會在堂區附近舉辦次福傳。他非常忙碌﹐但卻從來不以任何系統或秩序來做事。

 

        然在另一面﹐雷蒙神父可是個秩序的靈魂。他到亞爾斯不久﹐就在教堂前拉起繩條﹐下令進教堂辦告解的人必須根據一個固定的程序﹐男人們在一天的某個時刻﹐女人們則在一天的另一個時刻。

 

        他總是不斷地發出通告或列出規章﹐而且從不按照他應該使用的頭銜 -- “副本堂雷蒙神父”來簽署。而是直接簽署“本堂神父雷蒙”。

 

        凱瑟琳.拉桑把這種情況告訴若翰衛雅。“本堂神父﹐”她生氣地說﹐“你一定要阻止雷蒙神父把自己簽署為‘本堂神父’。他在這裡只是副手﹐你才是本堂神父。”

 

        “噢﹐那有什麼關係呢﹖”若翰衛雅回答道。

 

        凱瑟琳.拉桑心想﹐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因為她知道﹐告訴若翰衛雅這件事是沒有用的。

 

        除此以外﹐也幾乎沒有一天雷蒙神父沒有去找若翰衛雅抱怨或批評。

 

        “我親愛的本堂﹐”雷蒙神父有天早上對若翰衛雅說﹐“你真的該給自己買些新衣服了。一個像你這樣職位的人不該穿著這麼破爛到處走。”

 

        “的確﹐我看起來很糟。”若翰衛雅附和著。但是﹐當然了﹐他對此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另一個早上是有關財務的。“本堂神父﹐”雷蒙神父對若翰衛雅說﹐“每個月有成千上萬的朝聖者來到我們這裡﹐但是他們當中許多人卻連一毛錢也不奉獻﹗”

 

        “也許他們是窮人。”若翰衛雅語調溫和的解釋。

 

        “而且也許是﹐”這位年輕的副本堂說﹐“因為你從不給他們講述奉獻的道理。你永遠只知道譴責他們所犯的罪過。你為什麼不在某個星期天早上譴責他們不把錢丟進奉獻箱呢﹖這樣的講道會讓他們清醒。”

 

        “的確。”若翰衛雅同意道﹐“我會好好考慮這種講道。”他也的確想了一通﹐但是卻從沒有這樣做。

 

        來到亞爾斯快滿一年的時候﹐雷蒙神父勸若翰衛雅放棄他在神父宿舍二樓的大臥室。

 

        “畢竟﹐”他對若翰衛雅說﹐“為什麼一個像你這樣的老人還必須上上下下走這堅硬的石階﹖你在一樓的小臥室裡一樣會感到--適。我說的對不對﹖”

 

        “你說什麼都對﹐雷蒙神父。”若翰衛雅說。

 

        “好﹗”雷蒙神父興奮地點頭﹐他那深色的卷髮也因此而晃動﹐“我立刻去把你的床搬到樓下。”

 

        “噢﹐不用麻煩﹐”若翰衛雅說﹐“我可以睡在地板上。”

 

        這樣過了許多個月。他把一張毯子鋪在一樓臥室的石頭地板上﹐這就是他的床。那是一間潮濕陰暗的房間﹐沒有比衣櫥大多少。而在樓上﹐雷蒙神父則在若翰衛雅原來的床上堆了好幾層毯子﹐讓自己睡得--服。

 

        當然了﹐鎮裡的人也逐漸聽到這件事了。最初他們只是彼此嘟噥﹐終於有一天﹐鎮長曼迪先生召集了一次村鎮委員會﹐並且邀請雷蒙神父出席。

 

        曼迪鎮長致開會詞﹕“我的好副本堂﹐”他對年輕的雷蒙神父說﹐“我們在這裡要向你說明兩件事。頭一件是﹐我們希望你把本堂神父送回他自己的臥室。”

 

        雷蒙神父想反駮﹐但鎮長不讓他開口。“第二件是﹐”他說﹐“我們希望你停止假冒自己是本堂神父。”

 

        “但是﹐先生﹐”雷蒙神父終於插嘴﹐“你知道若翰衛雅沒有能力經營一個堂區。他沒有頭腦。”

 

        鎮長舉起手要雷蒙神父閉嘴。“我們不是傻瓜﹐神父﹐”他說﹐“我們知道本堂神父是一個單純的人。我們也知道天主給了你好腦袋而且希望你善用它。很好﹗一個真正有知識的人應該知道﹐在天主眼裡﹐我們本堂神父的聖潔可比你的知識遠來得重要﹗”

 

        講完了這段話﹐鎮長和村鎮委員就站起離開。無論如何﹐他們做到了他們要做的。當天晚上﹐若翰衛雅就回到自己的臥房。至於雷蒙神父﹐由于他實在無法忍受睡在一樓那間潮濕陰暗的房間裡﹐於是在村裡的一個民家﹐為自己找了間--適的臥房。

 

        所有這些事都傳到貝里主教那裡。最後﹐雷蒙神父在亞爾斯待了八年後﹐被主教派到另外一個堂區。取代他的一位年輕神父則對若翰衛雅又敬又愛﹐他從不批評若翰衛雅﹐而且盡一切可能讓他感到--服。

 

        剛開始時﹐若翰衛雅也覺得鬆了口氣。但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自己竟然懷念起雷蒙神父來。一天下午﹐他把這種情緒告訴凱瑟琳.拉桑。

 

        凱瑟琳用驚奇的眼光看著他。“你還懷念雷蒙神父﹗”她叫起來﹐“我不敢想象你會這樣﹗對我個人來說﹐看到他離開我是再高興不過了﹗”

 

        若翰衛雅搖了搖頭。“噢﹐不是的﹐凱瑟琳﹐”他說﹐“雷蒙神父對我有好處。”

 

        “對你有好處﹖﹗他除了批評你和讓你生活苦不堪言外﹐對你有什麼好處﹖”

 

        “正是這樣。天主把雷蒙神父送來作為我的苦修。你知道這古老的真理﹐凱瑟琳。有時候天主用許多試探來考驗祂所愛的人。只要雷蒙神父在這裡﹐我就知道天主愛我。現在﹐我不敢這麼肯定了。”

 

        凱瑟琳重重嘆了口氣﹐一再搖頭。在凱瑟琳心裡﹐天主對若翰衛雅的態度毫無疑問。天主是如此地愛著這位單純﹐樸拙﹐而且謙卑的亞爾斯本堂。

 

                    第十二章      誘惑

 

        當若翰衛雅來到亞爾斯第六年的一個晚上﹐在他那位於神父宿舍二樓的臥室裡﹐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才躺下來睡覺沒多久﹐就被一連串的答答聲給吵醒。這種答答聲越來越近﹐而且變得越來越大。

 

        老鼠﹗若翰衛雅這麼想﹐於是立刻坐起來。

 

        在他的床角有四根柱子﹐四週掛起帳幔。

 

        雖然他腦裡想到的是老鼠﹐但眼睛卻看到帳幔在顫動。他聽到一種很大的啃食聲﹐就好像有一頭野獸爬上帳幔正準備咬出個大洞一樣。

 

        掀開帳幔﹐若翰衛雅從床上跳下來。他點燃了燈籠﹐四下搜尋。輕微的答答聲和巨大的啃咬聲仍在繼續﹐但是他什麼也找不到。他檢視了帳幔的每一吋﹐但一點破損也沒有。

 

        他迅速跑到樓下去拿了把乾草叉。在返回樓上途中﹐他還用乾草叉刮了刮石頭地板和木板牆壁。什麼也沒有﹐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但是﹐由於這聲音一直持續不斷﹐那晚他終於無法入眠。

 

        斷斷續續地﹐在往後的35年歲月裡﹐若翰衛雅忍受了許多這樣恐怖的夜晚。老鼠的啃咬聲沒有再回來過﹐但是﹐許多其他更古怪的聲音卻侵入他的房間﹐干擾他的睡眠。

 

        一天晚上﹐他被一陣恐怖的聲浪給吵醒。這股聲浪似乎是從窗外的院子裡傳來﹐聽起來像是有群號叫的狼聚集在那裡。他迅速點燃燈籠伸到窗外去看﹐但院子裡卻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一次﹐他的床在房間裡從一頭被移到另一頭。有一次﹐帳幔從柱子上被扯下來。有一個晚上﹐他被吵醒後發現﹐帳幔已被燒成灰燼。

 

        亞爾斯的貴族 -- 加里特夫人的兄弟曾經贈送一批貴重的珠寶給教堂。在能夠興建起一處貯藏這些珠寶的特殊貯藏室之前﹐若翰衛雅把這些珠寶就放在神父宿舍的一個紙箱子裡。

 

        就在那個夜晚﹐他被樓下前門一個巨大而空洞的聲音給吵醒。當然了﹐他的頭一個想法是小偷。因為非常可能有些小偷已經得知這些珠寶就放在神父宿舍裡。

 

        他抓起燈籠衝下樓﹐打開前門﹐但是沒有發現任何人。那晚的前半夜下了場雪﹐此時﹐地面上的雪鋪了厚厚的一層。他把燈籠提高﹐希望看看有沒有什麼腳印。但是一個腳印也沒﹗

 

        第二天晚上﹐他干脆僱了兩個人留在神父宿舍裡看守那些珠寶。到了夜晚﹐再一度地﹐他被前門巨大而空洞的聲音給吵醒。當他衝到樓下時﹐那兩名僱工已經把前門打開。他們帶著燈籠檢查雪地。但是就像前晚一樣﹐沒有任何有人來過這裡的跡象。

 

        兩名僱工中的一個大個子首先發話。“本堂神父﹐”他說﹐同時迅速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我們都知道有關這裡的一些奇怪事情。我並不想說這些﹐本堂神父。但是我們不相信是小偷晚上來拜訪你。我們相信是魔鬼自己本身﹗”

 

        若翰衛雅只能點頭。他自己長久以來也這麼相信﹐他房裡發生的那些奇怪現象﹐是墮落天使的傑作。

 

        “但是為什麼呢﹖”第二天他問凱瑟琳.拉桑﹐“為什麼‘他’要這樣騷擾我﹖”

 

        “每個人都知道答案﹐”凱瑟琳回答道﹐“魔鬼知道你從他們手中搶走了無數靈魂。很自然地﹐魔鬼恨你要遠超過恨我們其他大多數人。他試圖剝奪你給自己的少許睡眠時間﹐希望你精疲力盡。”

 

        再一度﹐若翰衛雅只能點頭。因為﹐他也曾懷疑這就是理由。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對此更加肯定了。這次﹐他被一種聲音吵醒。這種聲音夾雜在高聲談笑的吼叫聲中﹐向他襲來。

 

        “衛雅﹗衛雅﹗”這聲音尖銳地呼喊若翰衛雅的姓﹐“吃馬鈴薯的人﹗吃馬鈴薯的人﹗”這聲音繼續著﹐提到了若翰衛雅生活的事實。因為在大部份日子理﹐若翰衛雅都只靠喝牛奶和吃水煮的馬鈴薯過活。

 

        若翰衛雅一點兒也不害怕。他已經習慣了魔鬼的騷擾。“你知道﹐”有一天他對凱瑟琳.拉桑說﹐“如果哪天‘他’不再造訪我﹐我想我還會想念‘他’呢。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和我已經成了很好的同志。”

 

        幾個晚上後﹐高聲談笑的聲音又來了。還是用同樣的話語在若翰衛雅耳邊騷擾﹐“衛雅﹗衛雅﹗吃馬鈴薯的人﹗吃馬鈴薯的人﹗”

 

        這一次﹐若翰衛雅決定反駮了。“噢﹐走開﹐魔鬼﹗”他吼道﹐“我向來以為你很聰明﹐但是這種愚蠢的噪音可是一點也不聰明的。這真的非常幼稚﹗”

 

        若翰衛雅的怒吼換來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覆。再沒有話語聲了。現在他聽到的是一種低沉的﹐像是咬牙切齒的磨牙聲。

 

        “啊﹐”他告訴自己﹐“魔鬼是很自負的。他不喜歡我說他幼稚。我傷了他的自尊。也許﹐現在開始他會放過我了﹗”

 

        但是魔鬼並不打算放過若翰衛雅。雖然無法在夜晚以噪音來使他精疲力盡﹐但是魔鬼又用其他辦法來騷擾他。

 

        就像許多好人一樣﹐若翰衛雅總認為自己是個可惡的罪人。經常有種可怕的想法困擾他﹐那就是﹐他總以為他死後﹐天主也許不認為他值得上天堂。

 

        這是他內心深處的恐懼﹐而魔鬼完全了解這點。魔鬼知道﹐有一天他可以利用這點佔他的便宜。當若翰衛雅坐在告解室的小隔間裡時﹐魔鬼把一種令他困惑的想法注入他內心。

 

        若翰衛雅突然想﹐他已經花了很長時間在聽取人們的告解。他想到人群總是圍繞著他。他知道他協助天主挽救了許多人的靈魂。但是﹐對他自己的靈魂呢﹖已經有好幾個月 -- 事實上﹐已經有好幾年 -- 他甚至沒有時間考慮到這點。

 

        若翰衛雅於是決定逃離亞爾斯和那些人群﹐前往一個安靜的地方﹐把時間用來挽救他自己的靈魂。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到他的計劃。他知道如果人們知道他打算離開﹐一定會想方設法攔阻。於是﹐他干脆在有天夜裡溜走。他走過小橋﹐沿著通往外地的馬路﹐漫無目的的向前走。

 

        他心裡並沒有目的地。他的計劃就是繼續往前走﹐直到發現一個安靜的地方 -- 也許像是修道院之類的地方。他希望在那裡可以在沉默和祈禱中安度餘生。

 

        他一路往前走著﹐走著﹐走著。突然間﹐出現一股忽明忽滅的光﹐若翰衛雅看到﹐在他前面的路當中﹐矗立著一個高大的十字架。於是他停下來﹐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陣子﹐然後﹐轉身返回亞爾斯。

 

        “我無法精確地描述是什麼東西臨近我身﹐”他告訴凱瑟琳.拉桑﹐“好像是天主站那兒﹐阻止我的去路。我的感覺是﹐祂要我回到這裡繼續我的工作。”

 

        魔鬼第二次失敗了﹐但是魔鬼不會輕易放棄。若翰衛雅往後又三次逃離亞爾斯。其中一次他甚至已經走到他位於達爾迪里的老家。

 

        他在那裡才發現﹐他無法逃離群眾。當人們得知他在那裡的時候﹐他們也前來達爾迪里。一天早上當他醒來時﹐他發現院子裡擠滿了吵雜的人群﹐要求他聽他們的告解。他只好當天下午就坐車返回亞爾斯。

 

        他再也不打算逃離了。“我曾經多麼傻啊﹐”他對凱瑟琳傾訴說﹐“我多麼傻﹐居然沒有意識到那是魔鬼希望我逃離亞爾斯。畢竟﹐我是個神父﹐我不能隨意什麼時候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一個神父不能指望靠著打破對教會服從的誓言來拯救他自己的靈魂。”

 

        若翰衛雅現在非常老了。他那捲曲的長髮已變得雪白。長年的辛勤工作﹐許多疾病﹐所經歷的種種犧牲 -- 這些事加在一起﹐使他瘦弱到只剩下皮包骨了。他已經完成了在人世間的最後旅程﹐但是﹐距離他最後的旅程 -- 他前往天主那兒的旅程 -- 已經不遠。

 

                            後記

 

        185983日早上﹐那是非常炎熱的一天﹐若翰衛雅在亞爾斯那老舊的石頭建的神父宿舍裡逝世。成千上萬的人參加了他的葬禮。他們一面啜泣一面交頭接耳﹐“他是個聖人。”他們眾口一致地說。

 

        1872年﹐教廷頒贈若翰衛雅“聖徒”(Venerable)頭銜。幾年後﹐也就是1905年﹐再被授予“真福品”(Blessed)頭銜﹐並且被冊封為“法國神父的主保”。最後﹐到1924111日﹐教宗碧岳十一世在兩百位主教和三十五位樞機主教面前﹐正式宣佈若翰衛雅成為許多認識他的人在他生前就已經稱呼他的 -- 一位聖人(a saint)

 

        在有關聖若翰衛雅的許多傳記中﹐有一本是由法國劇作家亨利.戈昂所寫。戈昂把他的傳記命名為“亞爾斯本堂神父的秘密”。

 

        這秘密是什麼﹖為什麼這樣一位單純的法國農夫﹐他甚至無法通過修道院的畢業考試﹐是如何能夠成為如此的一位好神父和如此偉大的一位聖人﹖

 

        也許﹐十三世紀的基督教哲學家聖多馬斯阿奎納的一個古老故事﹐可以解釋部份原因。

 

        在多馬斯阿奎納擔任教授的巴黎大學附近﹐有一個小修女會。有一天﹐修女嬤嬤把手下的修女們集合起來製作本書籍。

 

        這本書的每一頁紙都是特地買來的最好的小牛皮紙。她們把這些牛皮紙縫製在一起﹐外面加上皮革的書皮﹐並且在書皮上做出美麗的圖案設計。然後﹐修女嬤嬤把這本書帶去給多馬斯阿奎納。

 

        “當你打開這本書﹐”修女嬤嬤對多馬斯阿奎納說﹐“你會發現裡面的每一頁都是空白的。在這些空白頁上﹐我希望你寫下最大的秘訣 -- 我的修女們能夠進入天國的規則。”

 

        “修女嬤嬤﹐”多馬斯阿奎納回答道﹐“我很樂意為你做這件事。”

 

        修女嬤嬤開心地返回修女院後﹐和她的修女們開始耐心等待。她們心想﹐這一定要花多馬斯阿奎納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時間﹐才能寫完一本如此重要的書。

 

        但是她們錯了。就在第二天﹐多馬斯阿奎納已經帶著這本書出現在修女院門口。

 

        “什麼﹗”修女嬤嬤驚叫起來﹐“你已經寫完了﹖﹗”

 

        “是的﹐修女嬤嬤﹐”多馬斯阿奎納說﹐“我已經寫完了。”說完﹐轉身離開。

 

        現在﹐修女嬤嬤和手下的修女們馬上就知道這最大的秘密 -- 進入天國的規則了。她們用顫抖的手﹐摒住氣﹐打開這本書﹗聖多馬斯阿奎納只寫了兩個字﹕

 

        “決心﹗”他這樣寫道。

 

        是的﹐這似乎也就是純樸的亞爾斯本堂若翰衛雅能夠成聖的秘訣。他決心要進天國﹐而且﹐正如里昂主教格羅伯茲所說的﹐天主會給他其餘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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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話

 

        本書所根據的大部份有關聖若翰衛雅的傳記﹐都是由那些在若翰衛雅生前就已經非常熟知他的人所撰寫﹐或者是根據對若翰衛雅生前就已經非常熟知他的人的訪談記錄所撰寫。其中最主要的有﹕阿爾弗雷德.莫寧神父所寫的“亞爾斯本堂的一生”(1865年﹐巴爾地摩“Kelly and Piet出版公司”出版)﹔約翰.阿森翰姆所寫的“聖人的誕生”(1931年﹐“Longmans出版公司”出版)﹔以及亨利.戈昂所寫的“亞爾斯本堂的秘密”(1929年﹐“Longmans出版公司”出版)

 

        其他的參考資料﹐包括了一些描述到亞爾斯的篇章。其中有﹕珍.赫雷所寫的“奇跡”(1952年﹐“David McKay出版社”出版)﹔愛德華.哈里森.巴克爾所寫的“法國人的法國”(1909年﹐“Scribner's出版社”出版)﹔阿德雷德.加塞特所寫的“英國的牧者”當中有關法國的部份(1911年﹐倫敦“Constable出版社”出版)﹔若翰衛雅生前有關法國的旅遊導覽手冊﹔紐約公共圖書館地圖室裡的多種出版物﹔以及“天主教百科全書”和“大英百科全書”裡有關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時代的記載。

 

        在亞爾斯這個法國小鎮上﹐若翰衛雅曾經擔任過本堂神父的教堂﹐至今仍是世界著名的聖殿﹐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來此朝聖。本書提到的﹐曾經是若翰衛雅同班同學的馬提阿斯.羅拉斯﹐後來於1829年移民美國﹐並且於18371210日﹐被祝聖為愛奧華州杜布克的第一位主教。

 

        在法國的天主教堂裡﹐特別是法國鄉間的天主教堂裡﹐若翰衛雅的塑像是很普遍的。但是在美國﹐除了紐約市東43街“聖雅妮貞女教堂”裡有一尊若翰衛雅的聖像外﹐其他地方並不多見。  (譯者按﹕以聖若翰衛雅為名的天主教堂﹐近年在美國各地越來越多﹐幾乎每個州都有。此外﹐聖若翰衛雅還於2009年逝世150週年之際﹐被現教宗本篤十六世從“本堂神父的主保”﹐晉升成為“所有神父的主保”。)

 

        不過﹐最神妙的是﹐在眾多聖人漫長而且精彩的一生裡﹐很少有聖人能比若翰衛雅更討人喜歡或更具魅力。這位謙卑的鄉下神父雖然總是學不好拉丁文﹐但是卻能夠輕易地把眾人身上的魔鬼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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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Milton Lomask 是紐約大學(NYU)寫作中心的一名講師。他擁有愛奧華大學和西北大學的學位。他同時也是另一本遠見叢書“聖伊撒格和印第安人”的作者。